我和王刚沿途开始家家户户地排查起来。门口支着灯箱的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美容美发”;旁边一家歌厅,音响开得震天响,隔着门都能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唱;再过去是洗脚房,门口蹲着两个姑娘,嗑着瓜子,见我们过来,打量了呀一眼就忙着招呼。
这条街,白天是货运的天下,晚上就成了另一副面孔。到了几家店面,既看到了摇色子的,也看到了推麻将的,还看到了一家叫风林晚的餐厅,二楼粉色的灯光投射下来。
两人来到上面,这老板娘也很热情,马上一招手,来了七八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个个是浓妆艳抹,直接说:“老板,看走哪个,带走哪个,本地司机还可以赊账。”
我心中暗道,来这广军货运部和城南派出所的关系确实很不一般了。
接着,两人就趁着夜色溜到了内院。
到了内院的办公区,窗口虽然是亮着灯,但是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办业务了,有一个穿着毛衣的中年男子,正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应该是公司值班的人。
楼上不少房间里传来哗啦啦的麻将声,偶尔夹杂着几声骂骂咧咧的粗话。另外一间房间里传来喝酒打诨的笑闹声,杯盏碰撞间有人在喊“六六六”……
两人沿着楼梯到了二楼的连廊,将门推开一道缝,冒着被抓现行的风险往里面瞄了一眼,这办公楼的布局着实是乱,竟然吃饭的地方也在办公区里,麻将桌和饭桌混在一起,油腻的菜盘旁边就是散落的扑克牌。
房间里面有一张油漆漆的大圆桌,桌子上坐了有八九个人。这些人面前有几个盆,还有很多菜肴,吃得满嘴流油。
王刚在来之前已经看了一些照片,两人就在窗户上看着。王刚指了指其中一人:“李局,看到没有?那个正在喝酒的,八成就是张海涛,外号老鳖。他旁边坐的那几个,有两个我照片上见过。”
门缝终究是太窄,看得并不真切。王刚又往近凑了凑,几乎把整张脸都贴上去了。我伸手拽了他一把,来到窗户边上,这里倒是能将屋内情形看得更清楚些。这一看,果然印证了方才的猜测,那喝酒的中年汉子脸颊泛红,只是窗户上油迹斑斑,看不大真切,但是大致能看出人的模样。
那人脸上有一圈胡子,头发很长,是卷发,眼睛里露着凶光,不动声色,正在闷头喝酒。
满桌的人里,数他坐得最稳。别人都碰杯、划拳、说笑,他不说话,只一口一口地喝酒,偶尔夹一筷子菜,嚼得很慢。
两人正观察着,我忽然发现邓立耀似乎也在里面。
我仔细眯起眼打量起来,发现那人正是邓立耀。稽征处的副处长,坐在十三太保的饭桌上,举着酒杯跟人碰了一下。我心里暗暗一惊。当年曹河看守所的教导员,如今稽征处的副处长,却坐进了十三太保的饭局。
两人正看得入神,忽听脚步声响从连廊上响起来,我俩看到出神,里面有嘈杂,倒是没有注意,这个时候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喊道:“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来人不是外人。我一听声音就听出来了,这不是徐炳坤吗?
我马上从兜里拿出个棉口罩,遮在脸上。东原的春天风沙很大,再加上货运场地车来车往,空气中不少浮尘,戴个口罩倒也不稀罕。
对面的手电筒打在了王刚的脸上。王刚一抬手挡着脸马上说:“哦,我们来办业务。”
徐炳坤很谨慎地问:“办业务怎么跑到这来了?不应该是在楼下吗?”
王刚反应很快:“哦,楼下的人睡着了,我们喊了两声没答应。”
徐炳坤听到这里之后嗯了一声,显然他也是从楼下上来的:“嗯,我把楼下的人喊醒了。这里是办公区,闲人免进,你们不要乱跑。”
天色幽黑,我们站在走廊阴影里,只要房间里的灯照不到人的脸是看不清的,徐炳坤的手电筒又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光线晃过我的口罩时顿了一顿,但没有多留。他转身推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王刚的手才从脸上放下来。徐炳坤出现在这里,倒是很意外。难道这徐炳坤和十三太保还有什么关系?
徐炳坤和我对视了一眼,两人知道要马上下楼,可不能引起警惕,接着就到了大厅,还是像模像样的问了几句有没有到东北的货,我们想配些货走。
营业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懒洋洋的说了几句,两人就找理由走了。
我们两个把广军货运部每一家门面、每一家旅社、每一家餐馆,全部逛了一个遍。到了住宿的地方,已经到了晚上的十点钟。
房间不大,两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灯泡瓦数小,屋里昏黄昏黄的。我和王刚两个人进了房间之后,房间也不隔音,隔壁已经传来了爱的协奏曲。
隔壁那声音一阵紧似一阵,王刚呸了一口,说这地方咋跟比赛一样。
我从包里把手枪掏出来,退出了一颗子弹,然后丢进了鞋里面。王刚看着我有些不解:“李局长,你把子弹怎么装进鞋里了?”
“这是我在部队学的呀,出公差的时候住宿,鞋里丢一颗子弹,明天第二天一起床,这子弹就硌脚,你取出来一看,就不会把枪给忘了。”
王刚愣了愣,摇头笑道:“哎呀,这我们武警就不教这个。看来还是要到野战部队进修一下。”
两人各自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床撞着墙,通通直响,扰得人心烦意乱。
王刚是个急脾气,直接伸出拳头在墙上捶了两下,通通通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王刚扯着嗓子喊道:“有完没完啊?还让不让别人睡觉?”
这一嗓子倒是有效果,隔壁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两人在慌张地穿衣服。
五分钟过后,我们的门也砰砰砰地响了起来,声音很急促,一边敲还一边喊着:“里面的人滚出来,妈的,老子非得卸掉你一条胳膊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