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太顺当然听得懂,个人政治必须只争朝夕的意思。
刚吃完饭,各县接人的车就陆续到了。段国庆要孔太顺坐他的“桑塔纳2000”。孔太顺就没有叫车,不过,他也不好意思让镇里的那台破“普桑”来省城出丑。同车的还有邻县的董乡长、陶乡长。大家刚将行李放进后备箱,段国庆就和董乡长联手,劝孔太顺和陶乡长,好久没来省城了,别这么急着回去,趁机到处转转看看。孔太顺明白,他俩刚刚在大巴上迟迟不肯下车,一定在商量这事。孔太顺不想听段国庆摆布,借口出来时间太长,得早点回家,实在不行他可以坐到车站坐长途客车。段国庆很认真地提醒他,他们这个县一向以干部之间不团结,相互乱告状而闻名。如果他俩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肯定会给别人留下消极的想象空间。考察团有四十几号人,说不定就有人乱说,一旦被汇报到上面去,不管谁是玉谁是瓦,有可能一同打入另册。孔太顺听出段国庆说话的诚意,这才答应跟着段国庆走。段国庆让司机找个地方歇着,自己爬到方向盘后面坐下来。
大家刚上车坐定,董乡长就开玩笑说:“孔太顺,你这模样,天生就是段国庆的副手。”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孔太顺装作不在意,心想他们说一次两次就不会再说了,哪知道董乡长一直围绕着这个话题说。逼得他不得不说:“只要段国庆当省长,我当然愿意做他的副手!”
这番解嘲的话,惹动了一路上不大说话的陶乡长,他将孔太顺的后脑勺多看了几眼,然后又要孔太顺转过身来。陶乡长用心地看了一阵,随后仰在后排座上一口一口地出着长气。
经过段国庆的一再催促,他才煞有介事地摊开谜底。
“孔太顺这家伙有憨福,谁也挡不住他的好运气。”
段国庆听了,就要陶乡长也给自己看看相。
陶乡长不肯看,推说自己修行不够,一个月只能推算一个命,否则就要伤元气。
段国庆有些不高兴,借着到一座新建的街心广场参观的机会,一个人走在前面,只顾看着红红绿绿的风景。董乡长觉得陶乡长应该灵活一点,毕竟是坐在段国庆的车上,不要惹他不高兴。陶乡长也不肯给董乡长面子,他说大不了也像孔太顺一样坐长途客车回去。再次上车时,孔太顺换到后排,同陶乡长坐到一起。原以为陶乡长会说一些悄悄话,哪知陶乡长根本就不理他,只顾看那本用牛皮纸包得厚厚的书。从书的竖排格式还有繁体字来判断,肯定是走私进来的禁书。段国庆大概也就是想做做样子给陶乡长看,车一开动后,他又开始同大家说说笑笑。转了几个地方,段国庆说渴了,要找个地方消消暑。孔太顺一路盯着马路边那些卖冷饮的摊子,提醒了几次,段国庆就没理。过了两个路口,又在一座立交桥上转了大半圈,随后段国庆将“桑塔纳2000”停在香港大酒店楼前。
段国庆和董乡长在前面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下了车两个人还在哧哧地笑。孔太顺和陶乡长跟在他们后面,从一道旋转门进去,又搭乘一架观光电梯,上到二十四楼的旋转酒吧。段国庆也不问孔太顺,就替每人点了一份奶昔、一瓶冰镇啤酒。坐了一个小时,临走时一结账,竟然每位要付一百五十元人民币。孔太顺吓了一跳,瞅着段国庆正要抱怨,段国庆主动说:“是不是回去不好报销?你的这份我出了。”孔太顺见手拿账单的服务小姐正盯着自己,脸上腾地一下像着了火一样。孔太顺嘴唇还在哆嗦,段国庆已经掏出了钱包。董乡长见此情形就要段国庆干脆潇洒一回将他和陶乡长的两份也出了。段国庆爽快地将大家的单全接了,然后叫服务小姐合起来开一张发票。服务小姐正要转身,陶乡长叫住她,一边付给她一百五十元钱,一边吩咐单独开一张发票。
服务小姐拿着两张发票再回来时,陶乡长找出自己的那张当面撕毁了。孔太顺对陶乡长的做法既震惊又佩服。段国庆像是没有看见一样,只顾同董乡长说,这个酒吧有品味,只可惜没有秀色可餐。下降的电梯里没有别人,大家都懂这话的意思,就连陶乡长也会意地笑起来。
等大家笑够了,段国庆突然神秘地提议,要带大家去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地方感受一下,与这一次所谓考察完全不一样,那才是真正的政治课。
从香港大酒店开车出来走了不到十分钟,段国庆就说到了。
坐在左边的孔太顺隔着车窗什么也没有看见。
待他打开车门站到街边时,才发现马路对面是省委党校。
段国庆对孔太顺他们说,省委党校里有个青干班,省委计划办八期,现已办到第七期了,来青干班深造的人,都是内定的接班人。孔太顺正在想,这样重要的信息自己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段国庆毫不客气地在头前领着大家往省委党校大门里面走。
一个门卫模样的人上前来正要问话。
段国庆大大方方地说:“是朱太炎约我们来的!”
进了大门,孔太顺忍不住问朱太炎是什么人。
段国庆告诉他,朱太炎是这儿的教导主任,接着又用更小的声音说,朱太炎还是有名的思想激进者。省委党校的院子里布置得像花园一样,段国庆不时向大家介绍哪儿是教学楼,哪儿是学员宿舍,哪儿是政府宾馆。
段国庆正在说:“如果有一处进行军事操练的地方,这儿就是本省的黄埔军校。”
“你说错了。只要学会用心操练,任何地方都会成为黄埔军校。”一个脸色黝黑的男人站在孔太顺的身后说。
段国庆看了他一眼说:“你是谁?”
那人说:“你不是刚告诉门卫,说是我约你们来的吗?我就是在这儿教书的朱太炎!”
段国庆脸皮一红。孔太顺和陶乡长他们马上明白,段国庆其实并不认识朱太炎,一不小心就笑出声来。
朱太炎以为大家在笑他,就说:“我说一句话你们就笑不起来了。我的眼睛特别毒,我能看出你们当中,谁是好干部,谁是贪官污吏!”
朱太炎的话一出口,果然就没有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