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这……这亏损加重,怎能算进步?且这一千两……”
“那一千两是我借给沈言的。”王婉音打断他,“他欠我的,迟早要还。至于怎么还——”
她顿了顿,弯起嘴角。
“我自有安排。”
陈秀才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王婉音没有立刻再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只赵武烧出的、杯口微歪的白瓷杯,对着窗外的天光端详。
“本月我们成功研发出三款新点心。”她说,语气像在盘点战利品,“‘流心桂花酥’的流心配方定了,‘茶香云片’找到了合适的米粉比例,还有那个‘观赏桂花酥’——但放在雅间里,已经有三位客人问过在哪里能买。”
她放下杯子,又拿起账本边那张画满圈圈点点的纸。
“陈秀才独立完成了李员外那笔大单的全程核账,还主动提出给桂花酥减糖三分的建议。赵武烧制了第一批店内专用茶具——虽然十二只里成功了三只,但成功的三只,一只比一只周正。”
她抬起头,目光明亮。
“这些,都是进步。”
陈秀才呆呆地看着她。他读了二十年圣贤书,从未见过有人将“亏损”与“成就”并列而谈。
王婉音将那杯歪口茶具放在账本上,压住那个刺目的“一千零七十三两四钱”。
“下个月,我们试试‘会员制’,再想想新品。”她说,“存银消费,多存多惠。陈账房,这账怎么记,我教你。”
陈秀才喉头滚了滚,低低应了一声“是”。
赵武悄悄把那只歪口杯子从账本下拿出来,用袖子擦了又擦,郑重地放回博古架最显眼的位置。
小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只是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擦那早已擦干净的柜台。
门外,汴河的水声悠悠传来。
暮色四合,风灯初上。
沈谕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个女子站在一片灯火中央,面前摊着亏空的账本,面前站着几个笨拙却认真的伙伴。她的裙角沾着银粉,发髻微松,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安然的光。
她赢了吗?账本上说,没有。
可她那句“越亏越开心”,此刻他忽然有些懂了。
亏损是她为选择另一种活法支付的代价。
而那些代价换来的——窗边那杯歪斜的茶具,账房第一次主动提的建议,还有她自己学会的每一种技艺、度过的每一个心无挂碍的当下——
都是她的战利品。
他站了很久,久到檐下的风灯晃了又晃。
然后他转身,策马回府。
明日,他会换上那身半旧店服,以“沈言”的身份回来。
那时,他会在她柜台边光明正大地坐下,看她画那些他看不懂的图表,听她与陈秀才争论“会员账目”该怎么记。
他会帮她磨墨、搬货、修补松动的柜门。
他会成为她“越亏越开心”的这间店里,一个心甘情愿被扣八成月钱、慢慢还那一千两银子的伙计。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