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林岁从旧厂区往回走的路上,天边那层灰紫色的云越压越厚。风变凉了,卷着河沟的水腥气往人脸上扑。
她把蛇皮袋换到另一边肩膀上扛着,加快步子。跑不起来了,脚疼的厉害。
走到巷口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头顶,凉的,她缩了一下脖子,一咬牙还是小跑起来。
进门的时候雨已经大了。
林岁把钢筋和废品塞进楼梯底下的杂物堆,盖好塑料布,跑上二楼。推门进去,屋里空着。
高雅不在。
林岁在门口站了两秒,把书包扔在凳子上转身又冲下楼。雨已经下密了,她站在楼道口看了一眼巷子两头,左边没人,右边拐角处围了一圈人。
她跑过去。
人群散开一个口子,她看见妈妈了。头发散着,浑身湿透,光着脚站在街边,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谁家摊上抢来的菜干,在往地上摔。边摔边用脚使劲跺着。
隔壁大娘家门口晾菜干的竹架倒了,菜干撒了一地,水一泡烂乎乎的,裹着泥贴在路面上。邻居们撑着伞站在雨里,有人骂、有人劝、有人拿手机拍。
隔壁大娘叉着腰站在屋檐底下,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还是气出来的。
"你天天闹,月月闹,这条街都被你闹得不得安生!"
高雅没理她,继续摔手里的菜干。摔了几下忽然蹲下去,把烂菜叶捡起来往嘴里塞。看着围观的人群,高雅哈哈大笑着。
林岁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高雅的手腕太瘦了,她一只手能握的过来。
"妈。"
高雅抬头看她。眼里的东西是乱的,嘴唇在动,念着那个名字。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她盯着林岁看了两秒,忽然安静了。
"岁岁?"
"嗯,是我。回家。"
"……菜。"
"不要了,回家。"
她拉着高雅站起来。高雅紧紧地捏着那把烂菜干不松手,林岁没掰开,就这么拉着她往回走。
“就这就走了?”身后大娘追了两步:"你家赔不赔!"
林岁停住脚,没回头。"赔。"
把高雅扶回屋里的时候,两个人身上的水顺着裤腿往地上淌,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滩。高雅嘴里还在念叨那个名字,从"宝宝"到"岁岁"跳着喊,手指拉着林岁的袖口。
林岁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哗地砸进脚盆里,蹲下去给高雅换干衣裳,高雅忽然安静了。
"岁岁。"
"嗯。"
"冷。"
"换了就不冷了。"
林岁把她扶到床上躺下,薄被盖到下巴。
母亲缩在被子里,眼睛还睁着,看了她一会儿慢慢阖上了。饭都没吃。就睡着了。
林岁在床边坐了片刻,确定呼吸平稳了才站起来,脚掌踩在地上疼得她抽了口气。
低头看,脚底的水泡泡烂了,创可贴漂起来一截,底下露着红肉。
林岁颤抖着撕掉创可贴,换了块干布条缠上,系了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