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出院那天是个星期三。
林岁早上五点半起来,把灶台上昨晚剩下的粥热了,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然后出门去医院。
她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巷口的路灯还亮着,付叔已经在门口扫地了,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经过的时候付叔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今天你妈该出院了?"
"嗯。"
"中午回来的时候到我这边拿条鱼。你妈缝了针,补一补。"
林岁连忙摆摆手:"付叔——"
"这都不是白给的哈。"付叔低头继续扫地,扫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长大了要还的。"
林岁没有接话,继续走了。
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头上纱布已经拆了,换了一块医用贴布盖在后脑勺上。
她看见林岁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
护士过来叮嘱了几句——伤口别沾水,三天后再来换药,按时吃消炎药。
林岁站在旁边听着,每一条都记着了。然后她扶着母亲站起来,慢慢走出了病房。
回去的路上母亲走得很慢,一只手搭在她手腕上,另一只垂在身侧。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母亲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了一下,偏头往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的天是灰白的,海看不见,但那条蓝线还薄薄地横着。
她看了两秒又继续走了,没有说别的。
到巷口的时候付叔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鱼尾巴从袋底顶出来一小截。
看见母女俩走过来他把袋子递过来:"鱼。拿回去炖汤。"
林岁伸手接过来的时候袋子是凉的,鱼已经杀好了,切成了段。
塑料袋底下渗着一小摊血水,沾在她的手指上,湿湿的。她低头看着那袋鱼,嘴唇动了动。
"付叔,你的钱我还记着的。"
"记着就行。不着急。"付叔看了她母亲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进屋了。
林岁扶着母亲上楼。
推门进屋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灶台上了,屋里亮堂堂的。
她把鱼放在灶台上,扶着母亲在床沿坐下,然后去灶台边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母亲接过去喝了一口,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杯口,水面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
林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母亲的状态跟平时差不多,眼神是散的,安静坐着。
后脑勺上那块贴布边角贴得平整,微微鼓起一小块。她没有闹,没有哭,没有说要找谁。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手里的水杯,像一尊放在阳光底下的静物。
林岁走到灶台边。她把鱼洗了,姜切片,锅里烧水,把鱼段放进去。
火苗升起来舔着锅底,蒸汽从锅沿冒出来,带着姜和鱼的香气,慢慢灌满了整间屋子。她站在灶台边守着锅,等汤变白。高雅坐在床沿上,闻到香味慢慢抬起头来。
"……鱼。"
"嗯。付叔给的鱼。这么多年,付叔帮我们的是还不清了。"
高雅看了灶台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说别的。
中午林岁盛了两碗鱼汤。
一碗端给母亲,一碗自己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