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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第1页）

“阿肆没来吗？”

“又去实地调查了吧。”

“什么实地调查啊，你们真坏啊，明明是不可靠的传闻。”

“不可靠也没办法，这是她现在能接到的唯一工作了。”

***

今年入夏以来，天气一直没好过，持续不断的暴雨在高温的加持下成功让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很阴郁，温故就是在这样的时间节点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毫无预兆地将所有崇拜她的人推入了深渊。

被誉为“从不失败的女人”，温故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变成了这座城市里最成功最受欢迎的政客。一路上来，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个选择，不管是面临多么困难的局面，她总是能找到最让人惊喜的一条路，这样一个靠实绩做实事的人毫无预兆选择了自杀，几乎所有的舆论都在第一时间进行了各种阴谋论的推演。然而随着时间的前进，所有证据的反复核实，她确确实实是凭着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自杀，没有什么恶势力的逼迫也没有什么正在进行的背后阴谋，只有她身边人几乎都目睹过的许多次情绪崩溃。

没人知道她被什么事困扰，她的人生履历里也找不到任何裂痕，完美到可怕。唯一会被诟病的，大概是温故有那么一点小癖好，她喜欢占卜。

不是普通的占卜，是类似都市传说的十字路口占卜：据说在特殊的时间节点独自前往没有监控的十字路口，就会遇到神秘的占卜师，不管你的问题是什么，都能给你解惑。很多人之前都听过这个都市传说，还是在一本老漫画里，看过的都懂。放到现在这个都市传说早就不成立了，先别说特殊的时间节点是什么时候，要找一个没有监控的十字路口，难过登天。

可阿肆已经走投无路了，她如果再写不出能引流的新闻就会失去自己的工作，想想房贷和信用卡账单，即使是捏造的新闻，只要能引爆流量，她也愿意赌一把。只是，新闻终归是新闻，要捕风捉影也得有风有影。那些关于温故自杀原因的猜测，不可说的不能写的即使爆了也没用，而过于专业的调查报告又很枯燥乏味，根本没人会点开，阿肆并不是那种能凭空利用灵感捏造虚拟世界的人，没有那么高的天分，不然她早去写小说了，于是她的选择只剩下了一个——十字路口占卜。

她去过很多地方寻找可以做占卜的十字路口，注重隐私的高级住宅区内部，废弃的城中村岔路和建筑群，以及山里的小村落——可每个路口都有天眼，天知道这眼到底装了多少，她把所有温故行程范围内能到达的十字路口都筛了一遍，依然没有任何收获。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这也许是半桶水的写作人需要的东西，一道灵光或者一条路、一个方向，无法直接形容，但在看到的时候会马上醒醐灌顶。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一个非常普通的雨夜，阿肆再度被编辑骂个狗血淋头，月底快到了，饭碗也快飞了，她咒骂着这不停歇的雨，打着伞往家里走，还差一个路口就到家的时候，伞突然被狂风压下。待她慌忙抬手扶起伞，眼前的景象变了。

路灯消失了，拐角消失了，周围的建筑物也消失了，她的眼前出现了一间白色的小屋。那就是一间带着屋顶和一扇门四方形的白色水泥方块，连屋顶都是纯白的，却搭配了一扇极为华丽古朴的深褐色双开雕花木门，门环上缀着阿肆不认识的金属兽首。

这意思，是在暗示她进去吗？阿肆望了望四周，除了这间屋子，什么都没有，连能走的路都没有。她咽了口唾沫，推门进去了。

屋里有一张看着就很舒适的华丽沙发，却没有任何人和其他家具，阿肆在屋子里仔细翻找了不少时间，什么也没发现，最后定睛看向屋里的另一扇门，很普通的白色木门。她推开门，又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白色走道，走道的尽头还有一扇门。整条走道的墙闪着忽明忽暗的色块，将手放上去的话会浮现凸出人的面孔，表情各异，阿肆缩回手，那墙壁就恢复如初。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盯着走道终点的那扇门，面色也随着忽明忽暗的灯光阴晴变幻着。这会不会是温故成功的秘密？又或者是造成她自杀的原凶。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全凭猜测，没有提示，只有直觉。

来都来了，可不能空手而归，阿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终点那扇门。

她想过在那扇门背后看到人，看到怪物，甚至是看到温故，然而门的背后是一大片根本看不到尽头的迷宫。迷宫的墙壁是全透明的，但过高的透明度让人根本看不到全貌，阿肆有的时候会在上着楼梯中途的台阶上突然踏空滑梯而下，有时候拐个弯就径直撞到冰冷的墙壁，有时候入口在上方，她甚至得摸索着寻找落脚处才能爬上去，有时候却在陷阱般下陷的坑洞里有着两条不一样的路。在这样的地方，她根本无法做标记以试图走过每一条自己没走过的路，只能一直凭着直觉往前走。

岔路无穷无尽，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甚至想回头都不可能找到路，阿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自嘲着也许死在这种幻想空间也好过面对失败的地球online人生，这些想法都在她看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打住了。那路口就在她的前方，随着她的到来路口四周的墙壁逐渐变得殷实，那墙壁忽明忽暗跟她进到迷宫前那条过道一样。

阿肆走过去，试探着将手靠近那墙壁。墙上果然浮现出人的样子，那是阿肆的脸。她猛的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墙上，那浮出的人形却没有退回去，反而周围出现了更多的人，然后上色渲染加上光影，变成了阿肆记忆里的场景。

那是四个月前，阿肆因为自己的执拗，不愿意顺着上头的意思改新闻稿，被主编当众摔了稿子。那之后，阿肆的资源就越来越差了，再过分的动作自然是没有，这年头职场霸凌如果做得太明显如何扛得住文人的笔，这也是阿肆敢跟上头对着干的原因。可她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四个月前恃才傲物的阿肆，四个月后濒临失业边缘的阿肆，两个阿肆在十字路口相遇了。一个在墙里，一个在墙外。墙内的阿肆盯着墙外的阿肆，一句话也不说，眼神锋利；墙外的阿肆盯着墙内的阿肆，整个人都在颤抖。

墙外的阿肆抬起手，再度靠近那面墙，她朝着墙内的阿肆摸过去，指尖的镜像像水面一样漾开，她走了进去，墙逐渐恢复了平静也渐渐再度变得透明。

迷宫消失了。

***

主编满意的对乖巧站着等回复的阿肆说：“你这篇稿子写得很好！”

“那是主编的提示给得好。”阿肆温顺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真诚。

主编本来担心这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会不懂职场的规矩，她那些在学校里就传出来的才女名头曾经让他以为会是个刺头，可谁想到这个小姑娘竟比老油条还懂分寸，敏感的话题上点到为止，带着流量的话题深挖却不越界，这次甚至还能给如此致郁的新闻都改编出了一丝大众喜欢看却又绝不会过分的都市传说色彩。

这篇有关于温故自杀事件的分析自然不能作为严肃新闻来推进，但作为新媒体的引流弹药，它足够吸睛也足够有话题性甚至还很安全。交接完工作，阿肆回到工位，稍微活动了下手指，开始敲击键盘。

***

阿肆的《每一个十字路口的温故》火炸了，作品中虚构出了温故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选择的起点：一栋温故小时候在十字路口遇到的占卜师的洋房。这无疑只是一篇基于现实的幻想主义、甚至是带着浪漫色彩的虚构小说，然而在这个阴雨连绵的夏天，这篇小说冲淡了因温故死亡而带来的不良社会影响。藉着温故真实的人生经历以及庞大的粉丝群，这部作品给阿肆带来了巨大的流量和工作邀约。很多粉丝都尝试着去做十字路口占卜，寻找那栋影响了温故一生的洋房。带着“十字路口占卜”“白色洋房”等等的tag话题一直在热搜榜名列前茅，粉丝的反馈越来越多。大多是在十字路口遇到个人，就拉着别人卜算自己的问题，也不管别人有什么反应。

不愿是去占卜的，还是被拉着占卜的，其实大多都很配合，会给些积极向上的鼓励，虽然也有人借机行骗，但每个十字路口的天眼大大降低了诈骗发生的概率，犯罪成本太高了。有一天阿肆收到了一条私信，一个匿名的人说：“你见到透明的迷宫了吗？”

阿肆没有回复，她记得所有的事情，也理解了温故自杀的真正原因。

还好她的欲望不多，又或者，此刻还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