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大院的时候江意年还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像在做梦,这一年来她过得忙碌又乏味,日子焦头烂额有如被雨水打落在地的一颗颗坏芒果,然而就是在这么平庸的一天,她又碰到了纪书闻。
他还是英俊而遥远,看起来不像是会降临在她生活中的那种人,让这个大雨倾盆的下午都披上了梦幻的色泽。
纪书闻望着江意年的背影,她比起之前没怎么变,只是又更纤瘦了些,头发留长了,柔顺的黑发披下来,发梢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她拐进区政府大院的时候侧过头同门卫打了个招呼,他看到她小巧的下巴和白皙的耳朵。
载她回来的一路上,她还是不怎么愿意跟他说话,他有时候都会觉得高中往他柜子里塞信表白的不是她,她在他面前总是沉默,偶尔才小心翼翼地挤出一句话,他根本看不出来她喜欢他。
而她后来似乎是对这件事感到了后悔,每次在学校碰到他,都竭尽所能地躲开。
纪书闻说不清自己今天怎么会在江意年道歉要走的时候抓住她,他那时未加思索,身体便先做出了反应,江意年对他像对陌生人,而他急于确认,她是不是还能认出他。
江意年回到办公室,半天没来,桌上又被易振堆满了文件,对桌的唐欣连珠炮一样说:“意年,易部长说让你把那两份工作提醒转给街道,另外那些资料你拿着写个报告出来,哦对,12345刚打电话来了,说有个工单到期你记得回一下,对了,部长还问昨天让你准备的迎检材料准备好了没有。”
过了片刻江意年才答应下来:“……行,迎检材料刚开了个头。”
“明天周五了,易部长说要是明天弄不完,周末得来加班。”唐欣说。
她说完以后,停下来端详了江意年片刻:“意年,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儿懵懵的?”
江意年回过神,胡乱搪塞了过去:“开会开得脑子不太转了。”
“行,你赶快干吧,争取今天六点半能下班。”唐欣说。
旁边另一个同事廖月说:“还是咱们这儿好,之前我在街道的时候,我们书记每天查监控,看谁七点前下班,第二天都要叫过去谈话。”
江意年点点鼠标唤醒电脑,开始一件件地完成工作,不知怎么,纪书闻的影子总是浮现在她脑海里,像玻璃上的水珠,在潮湿的天气里怎么也晾不干。
六点钟的时候她差不多完成了手头的事情,又顺手打印了几份迎检材料,这时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一闪一闪,江意年点开,是周恬给她发消息:“年年,我要到食堂吃饭啦,能不能跟你打个视频?”
周恬在大厂,作息跟江意年很不同,江意年早上八点半上班,周恬在十点到十一点之内打卡就行,但相应地要晚上九点或者十点才下班,慢慢两个人达成了默契,在晚餐时间找对方聊天,这个时候一般她们都会有空。
江意年收拾好东西,给周恬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食堂有加班饭,但她不喜欢在下班时间碰到同事,更愿意一个人去周围吃,这天她到单位对面的小店点了一碗河粉,让卖河粉的阿姨加了两个牛肉丸。
河粉很烫,她端着坐下,把纸巾盒拿过来支着手机,给周恬拨了视频通话过去。
周恬马上就接了,在电话那端大呼小叫:“我好想你啊年年,这破班上得烦死我了,我这两天都想干脆把我裁了吧,还能拿N+1的补偿放一段时间假,我拿这几年攒的工资回家躺平去。”
江意年笑笑,只有周恬这样家里条件好的人才能说这么任性的话。
周恬又说:“哎年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换份别的工作啊,我总觉得你学历这么高,干你那些事儿屈才了,你不是很喜欢写东西吗,不然再看看有没有媒体招人呢?”
江意年不是没听旁人这样讲过,甚至连县城家里的邻居都向李燕发表过相似的议论,而她的工作的确也不是A大的博士才能胜任,她学过的知识并无用武之地,没有政策需要她用文学理论来分析,公文写作跟她擅长的论文也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又会觉得,这份工作没有那么不适合她,她是维持社会正常运转的其中一环,只要尽心尽力,就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别人。
“我还没考虑,而且我听说我们这儿街道上也有咱们学校毕业的,可能工作就是这样的吧,大部分人都做不了跟专业有关的。”江意年这样说的时候,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向周恬还是向自己解释。
而且这并不是她此刻最想聊的事情,江意年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云淡风轻:“我今天碰到纪书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旧星
江意年话音刚落,周恬就在那边瞪大了眼睛:“我的天呐,这会不会太巧了!快给我讲讲快给我讲讲。”
下了一天的暴雨终于停歇,室外雨过天晴,江意年一边慢吞吞地吃河粉,一边给周恬讲了偶遇纪书闻的经过。
“我怎么感觉好浪漫,就跟电视剧一样,”周恬托着脸,“话说这段时间纪书闻不是老上新闻吗,我们这儿还有同事过来跟我打听他,说长这么帅,之前是不是谈过好多女朋友,我说他一个没谈过,他们还不信。”
她“啧啧”几声:“纪书闻现在跟大明星一样,其实高中那会儿大家就公认他以后会变成一个特别厉害的人,但真的实现了,还是特别震撼。”
江意年当然也这样想,纪书闻是她见过最优秀的人,在她眼里他一直是闪闪发光的,只是如果把他比作明星,她就突然有些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偶像被更多人发现。
江意年为自己微妙的想法顿了顿。
随即她就想,大概是因为她太早发现了他的好,太早把他当作引路的星星,所以当他能够照亮所有人的时候,她会怅然若失,就像一首在耳机里私藏了许久的歌曲,某天蓦地流行起来,大街小巷都在播放,她的珍惜仿佛也因此而失色了。
周恬的思维又发散开来:“年年,你说纪书闻主动送你回去,是不是对你有点儿意思啊?想追你吗?当年我就觉得他对你不一般。”
时至今日,江意年已经能坦然接受事实:“他不会的,只是顺路。”
她犹豫一下,把曾经向纪书闻表白失败的事情告诉了周恬。
江意年也没想到,十七岁时哭得不能自己的心事,让那年春深都晦暗的心事,恨不能尘封起来沉入深海的心事,现在她竟然也能若无其事地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