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蜜柑自己走到溪边喝水,看见旁边一个死水洼,水面浮着绿沫,她蹲下去想捧——"那个不行。"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死水,喝了拉死你。"蜜柑缩回手,回到溪流边。她没道谢,岚也不需要。
夜里冷。蜜柑蜷在火边,岚在两棵树之间的凹处砍了细枝交叉搭架,铺苔藓和树叶。她搭的时候蜜柑帮忙递树枝,左手递,右手使不上劲。岚看了一眼她的右肩,没问怎么伤的,只是把架子往她那边挪了挪,挡风。
第三天蜜柑能走了。岚带她进林子,不是专门带,是她要去巡套子,蜜柑跟着。路上岚踢开一丛白蘑菇:"这个能吃。"又踢开旁边一丛发黄的:"这个不行,闻着就知道。"蜜柑蹲下去闻,白的淡,带泥味;黄的有股腥臭味。她点头。
她们走了大半天,蜜柑的右肩走久了开始钝痛,她咬着牙没出声。下午在一片高地上,风从南边吹过来,蜜柑听见一种声音——不是风,不是水,是沉重的呼吸,一呼一吸,混着风灌进林子。还有一股味道,臊的,腥的,像野兽窝。
岚的手已经搭上了弓。
"蹲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前面树丛动了。叶子哗啦响。一头熊从灌木后面转出来——灰黑色,大得像一堵长了毛的墙,肩背隆起,鼻头湿润,正低着头拱一块倒木底下的虫窝,舌头耷拉着,嚼得咔嚓响。
蜜柑的腿软了。不是比喻,是膝盖真的在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蹲在一丛蕨类后面,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一下比一下重。岚在她侧后方,半跪着,弓已经拉开了,但没放——距离太远,射不穿头骨,只会激怒它。
熊抬头了。
它的鼻子抽了抽。蜜柑看见那双小眼睛转过来,黑的,直的,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块石头。然后它低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脚底发麻。
岚放箭了。箭扎在熊的前肩,不深,血珠立刻渗出来。熊吼了一声——不是叫,是炸,整个林子都在响——它朝岚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那么大的东西。岚翻身滚开,弓掉在地上,她抽刀往左闪,熊的爪子拍在她刚才蹲的地方,苔藓和泥飞起来。
"跑!"岚喊。
蜜柑站起来了。她该跑。她的脚甚至已经转了方向。但岚没跑出来——熊堵在她和蜜柑之间,岚贴着一棵树,刀横在身前,熊又扑了一下,岚缩到树后,树皮被爪子撕下一长条。
蜜柑低头看见手边有块石头,拳头大,边缘锋利。她捡起来。右手握不住,右肩一使劲就疼得眼前发黑,她换成左手。手抖得厉害,她用右手托着左腕,咬着牙,朝熊砸过去。
石头砸在熊的后脑勺上,声音闷,不重。但熊停了。它转过头,小眼睛盯住蜜柑。
蜜柑僵在原地。血从脸上退下去,她想动,脚像钉在地上。熊朝她迈了一步。岚从树后冲出来,一把抓住蜜柑的手腕拽着就跑。熊在后面追,脚步声地动山摇,树枝抽在蜜柑脸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被岚拖着跑,右肩被拽得几乎脱臼,疼得她叫出了声。
她们钻进一片密不透风的矮树丛,枝条密得熊挤不进来。熊在外面撞了两下,吼了几声,脚步声慢慢远了。
蜜柑摔在地上,大口喘气,右肩疼得她蜷成一团。岚靠在树干上,脸上有一道血痕,是树枝抽的,呼吸粗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听着彼此的喘气声慢慢平下来。
过了很久,岚开口:"手破了。"
蜜柑低头看,左手虎口被石头边缘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她居然一直没觉得疼。
"你扔得偏。"岚又说。她的声音不是夸奖,也不是责备,就是在陈述事实。她从衣服上撕了条布丢过来,"包上。"
蜜柑用牙和一只手把布条缠在虎口上,缠得歪歪扭扭。岚已经站起来去捡弓了,弓没断,箭少了两支。
她们又走了两天才到林子边缘。树渐渐稀了,天光漏进来,刺得蜜柑眯起眼。前面是坡,坡后面是灰黑色的山影,一重叠一重。
岚站住了。她从腰间解下一把刀,旧的,刀鞘磨得发黑,刀柄缠着布条。她没递过来,是弯腰插在蜜柑脚边的泥里。
"旧刀,钝了,还能切肉。"她说,"翻过山往东南,猫族地界。再往前我没去过。"
蜜柑把刀拔出来。刀很轻,木柄被手磨得光滑。她攥了攥,别在腰上。
"谢谢。"她嗓子发紧。
岚已经转身往林子里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丢下一句:"浆果别再乱吃了。"
树影把她吞掉。蜜柑站在林边,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干的,冷的,带着石头味。她摸了摸腰间的刀柄,转身朝山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