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拔河（第1页）

举旗人选的确定过程，体现了这个班高度的民主。

周二课间，体委拿着报名表在班里转了一圈，举旗那一栏始终是空的。周晓飞提议投票。投票结果是，宋诚以“半个班的人回头看他”的压倒性优势当选。

“全票通过”周晓飞宣布。

“我都没举手”宋诚说。

“举手是旧民主”周晓飞说“回头是新民主。大家的脖子都投了你”

宋诚去找李老师推辞。李老师说，举旗要求个高、壮实、站得住，全班符合这三条的，数来数去就他一个。宋诚回来跟项北复盘，说这理由他没法反驳，因为他确实高，确实壮，确实站得住。

“那就扛”项北说。

“扛”宋诚说“多大点事儿”

报名表剩下的格子陆续填满。宋诚加报铅球，理由是“反正都去了”。周晓飞报了一百米，理由是“看着简单”。项北什么都没报。他去找李老师报备的时候，李老师头也没抬，说你留下来搞后勤，管水，管包，管号码布，谁下场了你递水，谁上场了你收外套。

“这是个什么岗位？”项北问。

“重要岗位”李老师说“运动会一半比在场上，一半比在场下。场下乱了，场上全乱”

项北后来才知道，这段话的意思是，他的活儿从开幕式开始，到闭幕式结束，中间没有一分钟属于他自己。

周晓飞的一百米在报名表上存活了一天。第二天他被李老师划掉了，调去了广播稿组。运动会有个规矩，各班往广播站投稿，念一篇，精神文明评比加一分。李老师原话是，周晓飞那张嘴，跑步是浪费，写稿是归队。

“我跑得其实挺快”周晓飞申辩。

“你写得更快”李老师说。

于是分工尘埃落定：宋诚扛旗兼扔铅球，周晓飞写稿，项北后勤。三个人，一个出力气，一个出嘴，一个出腿，谁也别说谁。

周四早上，开幕式。

九月底的操场，早上有点凉，太阳出来就晒。跑道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地响，响得比各班喊口号还齐整。

班旗是前一天才从体育组领的，红旗，黄字，杆子比宋诚还高一头。宋诚前一天下午拿拖把练了半小时扛旗，被值日生投诉拖把不见了，训练被迫终止。今天是他第一次扛真旗。

真旗跟拖把的区别在于，拖把没有风。

入场式走正步，走到主席台正前方，一阵风横着过来，旗面兜满了风，啪一下糊在宋诚脸上。队伍还在走，旗不能停，宋诚顶着一脸旗面又走了几步，过了主席台才腾出一只手把旗从脸上揭下来。

看台上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项北站在班级方阵里，笑得直不起腰，前后左右的女生笑得互相扶。只有队伍最前头举牌引导的隔壁班女生没笑，人家举的是班牌，小，轻，风糊不上脸，因此显得纪律性特别好。

走完入场式，各班在操场上站定，听领导讲话。宋诚把旗杆往地里一杵，扶着，站得笔直。风还在刮，旗在他头顶哗啦啦地飘。项北在队伍里看着他，忽然觉得周晓飞那个投票结果是对的，这活儿换谁都得晃，就宋诚站得住，他往那儿一杵，像旗杆又多了一根。

开幕式结束，宋诚把旗扛回班级营地，往地上一插，问项北：“我刚才走得咋样？”

“旗走得挺好”项北说。

“那我呢？”

“你在旗底下”项北说“没看着”

营地就是操场边划的一片水泥地，各班用粉笔画了界。项北的后勤岗设在营地最后排，一地的书包，一地的外套，一个纸箱，箱子里是李老师批的经费买的矿泉水，一人一瓶，谁多喝谁自己掏钱。

上午九点，他接到的第一项任务，是给参加跳高的两个女生别号码布。别针是周晓飞赞助的，来源成谜，数量充足。项北别号码布的手艺不行，扎了人家一下，被骂了，第二个就扎得又平又稳。

九点二十，周晓飞的第一篇广播稿交上去了。

他写得很快，十分钟一篇，写完自己先朗读一遍，抑扬顿挫。项北凑过去听了一段，写的是宋诚：“他站在铅球圈里，像一座山。他用实力证明了我们班的伙食水平”

“这能念？”项北问。

“怎么不能念？写的都是事实”

稿子送上去，十分钟以后被退回来了。广播站的女生亲自送回来的，隔着老远喊，这篇不行，换一个。周晓飞追上去理论，问哪句不行。女生想了想说，哪句都行，搁一块儿不行。

周晓飞回来改稿。第二篇他学乖了，写了一篇标准的：“金秋九月，丹桂飘香，运动健儿，奋勇拼搏”。广播里的女声在操场上空飘荡，念到“丹桂飘香”的时候，项北抬头看了一眼操场边的杨树。东北的九月，杨树叶子往下掉，香的是谁家炖肉的味儿，从家属院方向飘过来的。

但规矩就是规矩，念一篇加一分。周晓飞一个上午交了七篇，被念了四篇，退回三篇，退回的三篇里有宋诚的伙食、有百米运动员的“他跑出了追公交的气势”，还有一句“我班健儿的背影，让对手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到中午，班里的精神文明积分在初一年级遥遥领先，李老师过来视察。评价说，稿子不错，就是有用的一句没有。

“有用的都念了”周晓飞说“没用的都退回来了，分工明确”

下午两点，铅球决赛。

宋诚上场前，项北给他递水。宋诚不喝，说喝了沉。项北说你推个铅球能有多沉，宋诚说你不懂，肚里有水，推球的时候会咣当。项北头一回听说这种说法，心说这什么道理，但看宋诚一脸认真，就没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