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唯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救治萧融。太医院一众名医已然束手无策,如今整个大靖,或许也就只有出身隐世医派的丁友琪,能创造一丝奇迹。至于答应她的条件,于萧玦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赦免一脉无辜之人,对他没有任何损失。而且,说到底,他想要救活萧融,从来都不是为了那个痴傻少年本身。只是不忍这副心上人住过的皮囊,就此彻底消亡。他舍不得的,从来都不是萧融,而是寄托在这张脸上的,属于自己的念想。良久,萧玦缓缓开口,清冷的声音打破殿内死寂:“朕准你所求。”丁友琪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积压十几年的情绪险些失控,她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臣妾,谢陛下隆恩!”“起来吧。”萧玦淡淡道,“即刻上前诊治。成败与否,皆由天命,你无需背负压力。”“臣妾遵旨。”丁友琪缓缓起身,褪去所有卑微姿态,步履沉稳地走到床榻之前。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目光专注地落在床上气息微弱的少年身上,抬手伸出纤细白皙的指尖,精准搭在萧融的腕脉之上。三年余命,故人归矣长乐宫内烛火摇曳,明明暖炉炭火旺盛,一室煦暖,却始终驱散不开殿内凝滞沉重的死寂。药草苦涩清冽的味道弥散在空气的每一处角落,混杂着帝王身上清冷疏离的龙涎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缠绕,压得人心头闷闷发沉。丁友琪缓步走到拔步床前,垂眸看向躺在床上毫无生机的少年。萧融静静仰卧在柔软锦被之中,面色惨白如上好的宣纸,唇瓣干裂泛青,往日那双澄澈干净、盛满怯懦与懵懂的眼眸紧紧闭合,长长的睫毛孱弱垂落,在苍白的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周身呼吸细若蚊蚋,若非胸口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起伏,旁人几乎要以为床上之人早已魂归黄泉。这张脸清丽俊秀,眉眼轮廓浑然天成,完美得无可挑剔。丁友琪阅尽皇室宗亲、世家子弟,也曾无数次见过这位七皇子。从前她只觉得这位心智残缺的皇子单纯愚钝,被帝王极致偏爱,是全天下最幸运之人。直至此刻近距离凝视,她才隐约明白,为何素来凉薄无情、杀伐独断的陛下,会对一人破例至此。这副皮囊太过出挑,眉眼之间自带一股易碎的脆弱感,安静躺着的时候,干净纯粹,不染半分尘世污浊,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怜惜。她收回纷乱的思绪,敛去眼底多余情绪,指尖覆上萧融纤细脆弱的腕脉。指尖刚触碰到少年冰凉刺骨的肌肤,丁友琪眉心便骤然狠狠蹙起,心底瞬间沉到了谷底。脉象紊乱破碎,细如游丝,起落无根,内腑气血溃散到了极致,多处脏腑错位受损,周身经脉断裂大半,谷底瘴寒两股毒素交织盘踞在丹田深处,不断蚕食着少年本就孱弱的生机。这般重伤程度,也难怪太医院一众深耕医术数十载的御医全部束手无策。换做寻常人,早在坠落崖底的那一刻,便已经彻底断气,连一丝残息都留存不下。能吊着最后一口气苟活至今,已然是天大的奇迹。立于床侧不远处的萧玦,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墨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素来平稳无波的声线,难得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起伏:“如何?”短短两字,承载着帝王未曾宣之于口的期盼。他所求的从来简单直白——留住这具躯壳。丁友琪收回搭在腕脉上的指尖,缓缓直起身,侧首看向一旁神色淡漠、周身气压低沉的帝王,语气沉稳,不带半分侥幸:“陛下,七皇子殿下伤势远超臣妾预想。内腑重创移位,经脉寸断,寒毒瘴气双向侵体,气血枯竭,生机近乎散尽。太医院御医所言非虚,以正统固本疗伤之法,殿下绝无生还可能。”萧玦指尖微蜷,指腹抵着掌心,无声攥紧,眼底晦暗愈发浓重:“说你的法子。”“臣妾师承药师谷,所学医术不同于太医院正统调理之术,擅长以猛药固本,以金针通脉,强行锁住濒死之人的残息。”丁友琪正色开口,字字清晰,“但此法极其凶险,施针过程痛苦万分,药物药性霸道刚烈,殿下本就油尽灯枯,能否扛过这一关,一半靠医术,一半全凭天命。且此法治标不治本,即便侥幸救活,也会留下无法逆转的病根。”“朕准许。”萧玦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打断她的话语,语气决绝,“放手去做,所有后果,朕一力承担。”于他而言,只要能留住这副皮囊,别说是霸道伤身的汤药针法,就算是以世间奇珍、无上至宝为代价,他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