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老头配的药确实管用……他总唠叨我不能多吃,说吃多了伤心肺活不久。”
梁稼曲着僵硬的手指,低声冲马儿念叨。
“哑巴,我又看见他们了。你说我明天就死了,好不好?最好能死在梦里,啥罪都不受。”
马儿停住脚步,嘶鸣一声。不知是在告诉主人它其实不是哑巴,还是在阻止主人荒唐的想法。
“好啦……说说而已。校尉怯战自尽是大罪,我不能连累别人。”
他拍了拍哑巴的脖子,唤来它一声不满的响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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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灵州入夜后不算暖和,客舍怕怠慢了长安来的贵人,早早热了炕。
李堰却迟迟未睡。
黄昏时分那旅帅说的话还萦绕在他耳畔。
“这差事苦得很,干这行的要么是穷怕了拿命养家的,要么就是和敕戎有血仇的军户遗孤。”
梁稼十四岁就上了战场,那副混不吝样子也不像家中穷苦,便是军户遗孤了……
军户……
彼时征召人手去灵州修渠的圣旨刚下,大哥李垣就连忙传信,警告他别热血上头冲动行事,但千说万说还是没拦住。
李堰自告奋勇北上灵州的消息很快就传遍长安。吏部的同僚都笑着拍拍李垣的肩膀,说李主事的弟弟也成了李主事,颍川李家不愧是世代清流,不出山则已,出了山就都是忠公体国的贤良才子啊。
李垣没工夫搭理这群酒囊饭袋的阴阳怪气,把李堰叫过来臭骂一通,怪他以身犯险。
“你要在灵州出了事儿,我怎么同父亲母亲,小叔叔和孟姨娘交代!”
李堰撇撇嘴:“父亲母亲那边儿你帮我瞒着就是。我这修河算数的手艺就是在魁山上和小叔叔他们学的,他那边儿不用交代。我娘去得早,晚间我画个符同她说说……”
“你还贫嘴!”
李垣恨恨一拍桌子。
“你知不知道边境军镇都是什么地方?那儿的军户从百十年起就同朝廷不对付,见了长安去的官员更是恨不得食其肉枕其皮。”
“从太上皇到如今陛下,每年十一月都派天子特使都亲赴塞北,哪个回来不是一肚子气,大言边军粗鄙行事莽野不通人言。”
“你还上赶着受罪去!”
“……那也不看看去的都是什么牛鬼蛇神,”李堰顶撞一句,“我都恨不得把这群太上皇手下的禄蠹剁了扔渭河里,更别说边军了。”
……
行事莽野。
这四个字也不算冤枉了梁稼。
唇角额头的擦伤仍有些刺痛,又叫他想起城墙上的箭雨。
敕戎来犯,他能缩在碉楼里保全性命,那些与他差不多年纪的边军却得冲上去迎敌。运气好的得以身免,运气不好的就殒命岭上。
更别提那群夜不收,一出塞十几日个把月,像高飞的风筝。若是线断了,就不知道要坠落到广袤草原的哪个角落上,尸骨无存。
这些有名的没名的边军,从生到死,呈到州府或长安的帅案上,不过是几个潦草的数字。
李堰打了个寒颤。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宗门里师长对他念叨这些。
可每年下山治黄,看着被淹没的成片村庄,垮掉的堤坝和哀嚎的黎庶。他总要问,这些人怎么办?他们活不下去,难道都叫上魁山修道吗?
凭什么有些人就合该去死呢?
师长们不答,他也就渐渐不再问,只有小叔叔李缄叹着气,仙风道骨地摸摸他的头。
“我就知道魁山留不下你,等机缘到了,你下山看看吧。”
李堰蜷缩在被子里,肺腑间有些抽痛的难受,
他觉得有些不忍,却说不清是对何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