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非回乐县人,不在此地常住。回乐本地人倒是见过,不过他们嘴严得很,这种事向来不外传,”梁稼冷哼一声,“倒是怕我们把陆家的仙法学去了。”
李堰心下顿时澄澈一片。他拍一拍安乐的脖子,悄悄把手心的泥水蹭上去。
“那个陆饶,不过是耍小把戏唬唬人罢了。唯恐被方士拆穿,心虚之下才演了这么一出。”
他从魁山上随便抓个精通观云望气的师弟,都能在判断出三日内何时会下大雨。赶在那一天演点儿小儿科的法术,再截杀两个手无寸铁的方士,同时割开竹笼,造成方士挑衅陆家、惹怒上天、冲垮堤坝的假象……
回乐县衙或是忌惮陆饶那手隔空索命的把戏,不敢深究,自然是天衣无缝。
“至于那潜坝,只是塌了,又不是不能用。只需稍微改动,就能将水引到他们需要的地方。”
可以是陆家自己的田,自然也可以是依附陆家庶民的田。
“真是畜生啊。”
李堰轻声细语,黑洞洞的眼睛里压着两点寒凉的锋芒。整个人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
“好好的一条渠,怎么被人祸害成这样了?”
所谓天灾人祸……想想从来都是如此。
不过是,福祸无门,唯人自招。
他心中打定主意,扭头看向身旁站着的人:“梁校尉,你怕不怕陆家?”
梁稼挎着刀靠在一棵枯树上,又是那副没骨头的站姿。下午太阳太大,他的眼睛着不了强光,此时带一顶宽檐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上半张脸,露出锋利坚硬的下颌。
他正紧咬着牙,那段绷紧的骨头似乎要顶破肌肉与皮肤,白森森地支出来。李堰看不清他的神色,听他静默良久,也本不想再要个答案,不曾想梁稼突然开口。
“我怕什么?”他似乎笑了,“我最怕你惹出麻烦。”
还是那副低哑的嗓音,如同流过碎石滩的潺潺水流,李堰却听得心安。
他自然明白梁稼的意思,只不过……
“世不可避,犹鱼不可脱于渊。我不惹麻烦,有些麻烦也迟早会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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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梁稼再早认识李堰几年,一定能对他这好的不灵坏的灵的乌鸦嘴有所提防。在李堰邀请麻烦上门的话将将出口时,就该捂住他的嘴。
方杰虽恨煞梁稼,却不敢怠慢公干,照例将他们安置在县衙旁的客舍中。这本该是县城中最肃穆清静之地,今夜却像遭了匪徒一般闹哄哄扰人清梦。
梁稼被微弱的脚步声惊醒,翻身坐起听了半刻,拍醒隔壁床睡得迷糊的李堰。
“真是借你吉言,麻烦找上门来了……”
他摸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客舍之外,明火执仗的人群排成整齐两列,缓步向前。队伍中心,有个佩羽人鸟面的瘦高个骑在马上,长发不梳,乌糟糟顺在身前。他赤着一双脚,罩一件厚重的毛皮大氅,掩住了腰间叮叮当当的组佩玉珏。
身后跟着六个扛幡的侍从,五色丝绦上锈金银,昏暗的夜色中被火把一照,仿佛活生生的虫子蠕动。
能在回乐县中公然无视宵禁,聚众游街的,除了陆家还能有谁!?
……不是说这帮道士讲究避谶么,李堰这小子说话怎么如此不走心?上赶着招惹是非!
梁稼心下暗道不好,一边合上窗子,一边压住手下挣扎的李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