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循循善诱:“有这祭六天的能耐,这么多年蜗居回乐,在一个破水坝上翻来覆去做法,你丢不丢人?”
被人抓着伤疤嘲讽,陆饶那副演出来的仙人之姿差点儿破功,奈何李堰压根儿不给他发作的机会,继续朗声道。
“仙长?你的鬼兵呢?叫出来让我瞧瞧啊!”
他不紧不慢打出最后一击:“诸位乡亲回想一下,你们的田地是什么时候断绝水流的?四年前?还是更早?”
“看到竹笼上的刀口了吗?艾山渠的潜坝,是四年前被陆饶破坏的!这些年间,你们有多少人为了活下去卖儿鬻女,将田地上贡给陆家以求仙法庇佑?”
他眸光如电,神色凛然:“把持水利,残害百姓……如今这四个人,又是谁家父母,谁家儿女!”
李堰收了声,周围却死寂一片,无人应答。乡民们仿佛不曾听见这一席话,憔悴的面上麻木空白。间或有几人抬起头来,眼神中写满憎恨。
李堰不由得一愣。
如此大义下,陆饶却蓦然笑了,如三月初桃绽开一般。
“长安人呐……”
他抬手扣回面具,边缘的铃铛细碎响着。
“乡亲,谁是你乡亲?”
他提高了声音:“我生在回乐长在回乐,祭六天所成惠泽乡里。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装模做样戴一顶莲花冠就敢出来冒犯我的法统?”
他猛然抬手握住拳头,众人的火把举得更高。压着人的力士们钢刀出鞘,映着雪亮的光,举起便冲四人的脖颈下劈。
不好!
凄厉长哨从李堰背后传来,树木枝蔓横斜的掩映中猛然窜出几条人影,在任何人来得及反应之前,捞走了老夫妻和两个孩子,向人群外闪去。
李堰一惊,便被按着肩膀向后拖,耳畔风声乍起——
下一刻,陆饶的马被三支铁箭射穿了脖颈,沉重的身躯倒在地上,来不及发出哪怕一声嘶鸣。
梁稼握着弓,喘息地撑住身体,回头一瞥,眼白里满是蛛网般的血红细丝。
救人的夜不收向他抱拳见礼,他一点头,声音虚弱。
“做得不错。”
陆饶当然听见了梁稼的话。众目睽睽下,梁稼手下的夜不收轻而易举地劫走了祭品,而他这个号称通神的“仙长”,却连反应都来不及——这比当场杀了他更侮辱人。
他愤怒极了,细长的身躯颤抖如风中枯枝,浑身的金玉配饰叮当作响,满含杀意地咆哮道。
“还不动手!”
这边不消吩咐,十来个夜不收便拔刀出鞘,结阵将手无寸铁的老人与孩子,外加一个被扔进来的李堰护在内部。
梁稼向来在战场上稳如磐石的手却在此时发抖——他本不该冲灵州的百姓拔刀。
源源不断的人爬上他们所在的高地,陆饶仍在狂妄地叫嚣:“都说从雁门到瓜州,千里长城几万边军,就出了一个梁稼。”
“梁校尉,我敬你是个英雄啊!六天最好拿英雄血来祭。”
“正好,就当你偿命了!”
梁稼猛然抬头,眼眸红得骇人。
四下周遭模糊成斑驳暗红的光点,唯有那羽人金面,还闪着微弱的光。
他面目豹变,而后振刀一跃:“我先杀了你……再说偿命的事!”
这道暴起的身影在李堰的瞳孔中凝成小小一点,他下意识上前一步高喊:“留他一命!”
真能劈死陆饶这狗东西倒是一了百了省事,只是梁稼日后想起来,还不定又怎么过不了这个坎儿。
但梁稼却已听不见人话了。
眼见那刀就要劈在陆饶身上,李堰目呲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