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道:“他祖父是当年回乐县的河工头领,守着艾山渠与黄河斗了一辈子。”
“这种人,最明白鬼神虚妄,天灾水患之下,唯有人力相抗才能搏得生机。”
他眸光沉沉,叹息着:“若是张先生还活着,恐怕回乐百姓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要信仰邪祭的地步。”
手持铁耒驯服波涛的老河工殒命于寒铁刀锋之下,那股曾敢与山川河流拼命的豪情也如过眼云烟般消散,百姓渐渐握不住可以改天换地的力量,未来一日赛一日黯淡。终于在某一天,他们在惊惧中,将自己无望的性命与未来交给了神灵。
唯有张济川自己的血脉,哪怕快要湮没在残酷的尘埃中,却还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对于“人”的敬重——天地之间,人最为贵。
哪怕天为囚地为笼,人也应当以力相抗,为自己挣扎出一线生机。
李堰知梁稼识文断字水平有限,不愿听掉书袋,遂把一肚子儒道经典都咽下去,总结道:“三光日月星,三才天地人。与天地并论的从来都是人,而非仙鬼。”
“张家敬重人道,又怎么轻信陆饶的一派胡言?”
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梁稼沉思半晌,方才迟疑着点点头,姑且算是认了张三山的清白。
但破败的张家远不能成为他们与陆家打擂台的依仗,兜兜转转还是得处理陆饶……至少得先让陆饶不处理他们。
或是不敢处理他们。
梁稼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把李堰带出回乐最为保险。他焦躁着回头看,此人正八风不动地坐在一旁,眉眼低垂好似金身塑像。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他顿时有点牙痒痒,自己在这儿着急上火,这小子倒是悠哉游哉,还有空打坐沉思呢?
他没忍住,踢了踢李堰的小腿:“李安流!”
“啊?”
李堰扭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兔子骤然被刨了窝的惊慌失措:“怎……怎么了?”
梁稼何其敏锐,立刻掰过他的肩膀:“你盘算什么呢?先前一声不吭就往外冲,我可还没和你算账!”
李堰一噎,眼神四下乱飘更显得心虚,扣在他肩膀的手却越收越紧。梁稼细长的眉毛紧蹙,连带着额角青筋都绷着一跳一跳。
陈旧的木窗在风中敲出轻微的响动,阳光透过窗纸被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光斑。
他被迫抬头,对上那双血丝未消散的眼睛。梁稼眼窝深,此刻连眼下的黛青都像光扫出的阴影,雾蒙蒙的,山水云一般。
李堰心头发紧,最终败下阵来。
他开口,嗓音滞涩:“陆饶不过是走走排场,给几碗稀薄的符水,就能唬住百姓,甚至于隔空杀人这种事,大家都信以为真……”
“倘若我能招来天狗呢?能不能让这群人,也觉得我不可冒犯?”
梁稼蓦得松开手,观李堰神色不似玩笑,震惊之下连言语都有些磕绊:“你……”
……能到是肯定能。
要真有本事招来天狗,回乐中人别说前来杀他,估计连看他的胆子都没有了。
但天狗,真是人能招来的?
直觉他要向神乎其神的方向误会下去,李堰赶忙找补——
陆饶靠望气能预测暴雨,他也能以算学预测天象。
四天以后,十月十五亥时,天狗食月。
当年陆饶如何做,他便如何做。
佯装做法引来天狗,再念咒将其驱逐。
操纵天象的本事,岂不比陆饶隔空杀人更捉摸不透?
李堰难得说到兴头之上,又摸出纸笔想给梁稼推算一遍,就被手忙脚乱地捂住了。
……这不该是密不外传的吗?!
梁稼猝不及防差点见操纵天象的法门,心中免不了紧张,连看李堰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戒备,手慢慢松开。
“对天狗呼来唤去,确实是神仙大能的本领……但要使回乐百姓从此抛弃陆家,则除非你能当场变出稻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