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要的不是艺术,是卖点;导演不肯让的不是一句词,是整支片子的气质;至于艺人团队,嘴上说的是怕效果难看,心里怕的却是回头挨骂时,连一句“这不是我们加的”都说不出来。
回来以后,她只说了句:“拆开。”
导演皱眉:“怎么拆?”
“镜头按你原来的拍。”祝存说,“口播单独补一版,走品牌自己的投放口。你保住片子,他们保住卖点,艺人那边也不用背全部锅。”
棚里静了几秒。
这办法算不上多高明,甚至有点太朴素。可偏偏就是这点最朴素的折中,前头谁都没说——因为谁都急着证明自己没错,反而忘了先把片子拍完。
五分钟后,经纪人先松了口;再过两分钟,品牌点头;导演转身让机位复位。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冯智正好赶到。他站在玻璃外看了一会儿,又看见祝存在角落里低头记东西,神情居然还挺松。那一瞬间,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姑娘真能顶事。
第三回,是一次小范围的内部试片。
屋里坐满了人。制片、宣发、剪辑、平台内容,人人都有话说,人人都说得漂亮。祝存本来不是那条线上的人,只是被周亦宁带去“听听”。
片子放完,一圈人轮着发言。有人说人物立住了,有人说中段节奏有巧思,连保留意见都委婉得恰到好处。祝存原本没打算开口,手里还端着刚从茶水间顺来的那杯莓果汁,结果周亦宁偏头,看了她一眼:“祝存,你说。”
满屋子人的目光一下落过来。
她愣了下,倒也没躲,只很诚实地说:“我觉得中间那场重逢戏不对。”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太早了。”她说,“观众还没替他们想明白,角色自己先想明白了。你们这儿不是留白,是抢答。”
又静了两秒。
周亦宁坐在最前头,手指轻轻叩了下杯壁,只道:“记一下,这场重看,中段再出一版。”
这事之后,屋里那帮人看她的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了。不是把她当什么新来的助理。是开始认真想: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再往后,很多事开始变得顺理成章。
肖湘最先发现,祝存虽然乱,但乱得有一种奇怪的秩序。
她的包永远鼓鼓囊囊,像个无底洞,里头能翻出纸巾、创可贴、两包润喉糖、一卷胶带、三个充电头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可偏偏临时要什么,她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翻出来;项目组一个联系人说没影就没影,她低头在那本破旧笔记本上翻两页,号码就出来了;哪天谁在几号棚、哪个导演这周人在不在北京、某个演员上次在哪场活动里得罪过谁,她心里都跟长了张网似的,乱归乱,却没一处真漏。
肖湘起初不太习惯她。后来也只能承认:这人不是没规矩,她只是规矩长得跟别人不一样。
冯智则看得更直接一点。他原本最在意的是两件事:嘴严不严,眼准不准。祝存恰好两样都有。
她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好用的人,不圆,不油,也不主动讨巧。可她会看,会听,会记,最难得的是不怕事。祝存不一样。她在乱里待得住,也能在一堆各说各话的人里,看出问题到底卡在哪儿。
再往后,有些习惯就开始慢慢长出来了。
会议散场后,周亦宁会把某份项目材料随手递给她:“你看一眼。”
车刚停稳,他会偏头问一句:“今天那导演,你怎么看?”
人都散了以后,他有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把祝存叫来。”
有时连冯智都还没来得及接话,肖湘已经抬头:“她在X号棚。”或者“刚从XX回来,在茶水间。”那语气平静得,像她本来就该在这儿。
祝存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她只是慢慢发现,这活儿干着还挺顺手。她以前做狗仔,练出来的是另一套本事:看人脸色,听弦外之音,知道一场戏里真正值钱的不是台词,是人心思拐弯那一下。如今换了个地方,这些本事竟也没白费。她还是照旧在乱里找线头,在人堆里看谁在演、谁在装、谁是真的快撑不住了。只不过以前看这些,是为了爆料;如今看这些,是为了让一个项目少走点弯路。
她没觉得自己变了。
可冯智和肖湘慢慢都看明白了,周亦宁一直想找的,原来真就是这种人。
后来有一天,冯智拿着两份文件进办公室,周亦宁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
“让祝存来看一眼。”
话出口,他自己才顿了一下。
冯智站在原地,也顿了一下。
他跟着周亦宁这么多年,太熟悉这种停顿。
有些人被放进流程里,是为了补一个缺。
有些人被反复想起,则说明她已经不只是那个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