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发的争执骚乱,不过是整场论道大典里微不足道的一段小插曲。
那名骤然失控的外门弟子很快被身旁师长按住压制,灵力封脉,强行稳住躁动心神。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挣扎间满口戾气,全然不像平日温驯修者。待彻底冷静下来,他自己亦是茫然错愕,全然不知方才为何会无端动怒、出手伤人。
全场议论纷纷,大多是戏谑调侃,只当是少年弟子道心不坚、临场心态慌乱。座上长老微微皱眉,随口训诫两句,便挥手拂去此事,不愿因一名无名外门弟子,耽误七宗论道的正经赛程。
在这些身居高位的长辈眼中,天地安稳如常,所谓异象不过是人心浮动。礼法不改、正统不偏,仙门便永远不会出错。
无人深思,无人忌惮,更无人将这无端失控,与九州遍地滋生的诡异乱象联系在一起。
唯独七人,心底各自微动。
楚骁立在暗处,眉头微蹙。他五感通透,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晰捕捉到一缕极淡的灰雾钻入那名弟子眉心,无声无息挑动他心底积压的焦躁与嫉妒。那不是心魔自生,是外物引动,是刻意滋生的恶念。
可雾气消散极快,转瞬无痕,旁人无从察觉,他无从举证,只能尽数压在心底。
沈寂握着竹简的指尖微微收紧。
方才短暂骚乱的一刻,他脑海中莫名闪过昨夜翻阅古籍所见的残字碎句——浊起于微,乱生于心,百年必覆。字迹被墨涂改覆盖,若不细辨,根本无从察觉。从前他只当是古人臆测危言,此刻骤然回想,只觉背脊微凉。
场中钟声二度响起,论道比试,正式开始。
首轮抽签对战,公示结果一出,四方瞬时安静几分。
云渺仙宗陆星辞,对战凌锋剑宗裴峤。
几乎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最针锋相对的一组对决。
一个是仙门最不守章法的异类符修,符路诡谲、不循古卷,常年被正统宗门诟病术法偏邪;一个是整个九州最恪守规矩的剑道翘楚,剑法中正、步步循礼,视异端术法为乱世祸根。
本就理念相悖,如今同台对垒,几乎人人料定,此战必是正邪之道的正面对峙。
裴峤缓步踏入白玉擂台,白衣立雪,剑势沉凝。他抬手按在剑柄,身姿端方,行礼规整,恪守剑宗千百年来的对战礼数。
“凌锋剑宗裴峤,请赐教。”
声线清冷平直,无半分傲气,却自带不容置喙的正统立场。
对面,陆星辞慢悠悠收了手中炭笔,拍了拍袖口细碎的炭灰,闲散踏入擂台。他不端架子、不摆架势,连对战礼数都随意敷衍,只是懒懒抬手一拱。
“云渺陆星辞,随便玩玩。”
语气轻佻,漫不经心,落在一众正统弟子耳中,愈发显得狂妄不羁、轻浮无状。
观礼席上窃窃私语四起。
“果然听闻不假,这陆星辞行事太过散漫,全然无宗门法度。”
“符术不尊典籍,为人不守礼法,难怪只能待在云渺最偏僻的听风院。”
“裴师兄剑法冠绝同辈,今日正好替正道规□□气,压一压这旁门气焰。”
流言细碎入耳,裴峤恍若未闻,眼底唯有公正肃穆。他并非争强好胜,只是恪守本心——礼法不可废,异术不可纵。今日之战,不为输赢,只为明正道、辨正邪。
唯有陆星辞,听得真切,心底淡淡嗤笑。
仙门百年不变,永远以规矩定人品,以典籍断正邪。世人捧着陈旧法度自我感动,却从不抬头看看,这片天地早已悄悄歪斜。
钟鸣落响,比试开始。
裴峤不抢先手,不施诡招,遵循剑宗开局古礼,剑身微鸣,灵光浩然。第一道剑招四平八稳,清光凛冽,正道剑气浩浩荡荡,铺展而开,没有半分破绽,是最标准、最完美的剑宗正统起手式。
他剑路堂堂正正,攻守有度,每一招皆有古例可循,每一式皆合礼法规制。在所有人眼中,这便是少年天才的标杆,是仙门后辈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