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扫过石桌边角。
那片泛黄焦黑的残页静静平铺在青石面上,寥寥十字,残缺不全,却比任何大道箴言都更震人心魄。
清晖院依旧寂静无声,四下无人窥伺,可七人心中皆清楚。
这半行字,是禁忌,是秘辛,是被宗门抹杀了四十余年的真相。
亦是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落的利刃。
一旦外泄,便是祸端。
沈寂俯身,指尖极轻地触碰到纸页边缘,动作谨慎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碎作飞灰。
纸页腐朽至极,薄如蝉翼,触手干涩,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陈旧死气。
“是旧卷质地。”
他垂眸细看,眉眼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晚风里。
“宗门藏书阁现存典籍,纸纹、墨色、制式,无一相同。这是四十三年前的古卷残片,早已被列为禁书,尽数焚毁。”
当年旧劫落幕,仙门大举清书,抹去所有与上代天命、浊祸本源相关的记载。世人所见的历史,是高层重铸的历史。
而这一纸残页,是漏网之鱼,是烈火余烬,是黑暗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真话。
许清越立于一旁,心口温润澄澈,连日摇摆不定的心神,在此刻彻底落定。
从前她被“苍生大局”四字困住,被长老温雅话术裹挟,总疑心自己追真之路是祸是错。
可此刻看着这短短十字,所有迟疑尽数烟消云散。
浊非天降,自人心权欲起。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追寻的从不是祸乱之源。
是被刻意掩埋的公道,是被强行篡改的真相,是被无数人命堆起的太平假象。
“是我从前愚钝。”她轻声开口,眼底再无半分怯懦,“被表象大义蒙眼,险些真的误了同心,信了伪言。”
楚骁立在风里,手握成拳,心底郁气尽数化作沉定锋芒。
他素来嫉恶如仇,最恨虚伪瞒骗。
仙门高高在上,传道千秋大义,转头便掩罪遮私,以苍生为棋,以人心为戏。
四十三年前七人离心覆灭的悲剧,不是天命,是人祸。
如今落在他们身上的棋局,亦不是天降宿命,是人为复刻。
“既然浊由人起,那所谓‘□□避祸、不可查旧’,全是假话。”楚骁语声清冽,“他们怕的从不是我们搅动天灾。”
“他们怕的,是我们揭开人祸。”
一语戳破核心,彻彻底底。
裴峤闻言,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宗门盲从,轰然碎裂。
他坚守十余年的尊卑秩序、上位德行、宗门正道,在一纸残页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不是天道难测,不是浩劫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