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微正蹲在廊下等。
她看见扶风架着一个人翻墙落地,湿淋淋的衣摆还在滴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在刘铁柱身上,上下一扫,湿透的衣裳、发白的嘴唇、下巴上的伤口、袖口攥成拳头的手。“……这是从水里捞回来的?”
扶风松开架着刘铁柱的手,让他在石凳上坐下,喘了一口气:“他游到我们跟前的。”
王知微没有多问,转身进屋端了一碗温水出来递到刘铁柱手里。刘铁柱接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碗沿碰着牙齿磕了两下才喝进去。他喝完之后像是才终于活过来,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三个人,两个年轻人,一个少女,看着都不是谢家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你们是谁?”
扶风蹲在他面前:“路过的人。你先说,你是从那个水湾里逃出来的?”
刘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然后点了点头:“我是青阳县的铁匠。三个月前被他们骗来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见。“他们要我们造兵器。炉火日夜不熄,一天三把刀,做不到不许停。工友倒下之后就被拖走了,再也没回来。”
王知微蹲在他面前,安静地听完,先是回头跟其他人说“他没撒谎,他家铁铺我去过”,然后转过头问了一句:“那个水湾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至少……三十来个铁匠。加上管事的、护工的,五六十人是有的。炉子有五座,日夜不停。最近半月新来了一批人,说是从附近几个县招来的,也是被骗来的。”
王知微转头看了扶风一眼。扶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沉了一瞬。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说了一句:“你先歇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刘铁柱看着他,又看了看王知微,最终没有问他们是谁。他低头把剩下的温水喝完,碗放在石桌上。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这三个人,一个拧着湿袖口的少年、一个蹲在廊下的少女、一个正在往暗处看去的年轻人。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愿意冒险把他从水里捞起来。但他知道自己在那个水湾里关了三个月,今晚是第一次睡在不会晃动的床板上。虽然是地铺,但他躺下去的时候,感觉像是整个人终于落在了地面上。他把自己蜷进毯子里,闭上眼的时候,他听见廊下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让他先休息。”
“……明天天亮再说。”
“……得想办法带他离开。”
最后半句被风吞掉了。刘铁柱没有听清。但他的手指在被褥底下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知微蹲在廊下,手里的干草已经不转了。她看着刘铁柱在屋里缩成一团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扶风站在院墙边拧袖口的样子。夜风吹过来,带着湖面上特有的水汽和铁锈味,她知道这个味道从哪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扶风旁边,站在他身侧的阴影里,开口了:“扶风,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扶风拧袖口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根干草被她折成了两截握在手里,像是找不到地方放。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的名字不叫王小知。”
扶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湿透的袖口和衣摆上已经干了一半的水痕。
“我姓王,叫王知微。青阳县令王知意是我哥哥。”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像是等着他问她为什么骗他一路。但他没有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三个字:“……猜到了。”
王知微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你说你是‘王小知’,这个名字跟县令的名字太像了,加上你一直积极查失踪案,后来你在成衣铺里说‘新来的县令查了慈幼局的账’,你说话的语气太熟,不像是听说的,像是你知道他干了什么。”
她站在他面前,安静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带着我?”
“因为你查的方向是对的。”扶风的声音不大,“你是谁都无所谓,你查的事对就行。”
王知微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手里那根断成两截的干草被她卷了一下又松开。她换了个话题:“我这边没有人手能把铁匠安全送走。我哥哥去知州那边探口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从京城调人,远水救不了近火。但这个铁匠是重要的人证,不能留在谢家的地盘里,我需要有人把他送出云梦泽的范围,送到青阳县衙。你能不能让卫叔或者沈渡帮这个忙?”
扶风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袖口,然后说了一句:“你说得晚了。沈渡刚才在回来的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那个姑娘,应该是官府的人’。”
王知微沉默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开始猜的?”
“他说从你问‘青阳县壮丁失踪了四十七户’开始。”扶风说,“普通帮人找爹的侠士,可不会知道这么详细的细节。”
王知微没有再问。她站在桂花树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石桌上那只空碗,想了想,又抬头看着他:“扶风,我现在遇到一个麻烦,谢家的人肯定在找这个铁匠,他们不敢大张旗鼓搜客院,但码头和船肯定盯得很紧。就算卫叔或者沈渡能把他送到渡口,也没办法用谢家的船把他运出去。一旦被查出来,连定风山庄都会被拖下水。”
扶风安静了一会儿:“那就不走谢家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