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窑砖烧出来没几天,秀莲就雇了辆驴车,装了满满一车砖,跟少安一起拉到石圪节公社去卖。到了集市上,她也不吆喝,就搬了块砖坐在车帮子上,拿石头咚咚敲给过路人听。那砖声音脆亮,棱角齐整,颜色红得均匀,比公家砖瓦厂出来的还周正。半天工夫,一车砖就卖得精光,连带着还被人定了下一窑。
回来的路上,少安把卖砖的钱数了三遍,手都在抖。秀莲一把夺过去揣进怀里:"数啥数,回去还得买煤买土,全花出去!"她嘴里这么说,眼角的笑纹却藏都藏不住。
砖窑的生意就这么开张了。头两个月,秀莲白天在窑上忙活,少安就赶着驴车四处送货。石圪节、双水村、甚至往南跑到米家镇,谁家要盖房,都来找少安定砖。秀莲烧的砖结实,价格又公道,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年,东拉河两岸几个村子,十家有八家盖新房用的都是孙少安家的砖。
可忙归忙,秀莲始终惦记着一件事。这天夜里,两口子算完账,秀莲把攒下的钱铺了一炕面,五块十块毛毛票票地码着,少安看得眼睛直发亮。秀莲忽然开口:"少安,咱盖房吧。把那破窑洞拆了,在院子东头盖三间大瓦房,给俩娃一人一间。"
少安愣住:"盖房?那得多少钱?"
秀莲拍了拍炕上的票子:"这些够买料了。人工咱自己来,俺砌墙,你上梁,叫上玉亭叔和俊山叔帮衬几天,省下的工钱还能给娃置两身新衣裳。"她顿了顿,"俺当初跟俺爹说了,明年开春给他盖三间大瓦房。咱先把自己家盖起来,练练手,下回给俺爹盖就更顺当了。"
少安看着炕上那些票子,又看看秀莲干劲十足的脸,心里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他伸手把秀莲搂过来,半天说了句:"秀莲,你比俺像个男人。"
秀莲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咋说话呢?俺是女人,正正经经的女人!要不哪来虎子和丫头?"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少安耳朵边上,"哎,少安,俺这两天总觉得有点反胃,怕是又有了。"
少安猛地坐直了:"啥?又有了?"
"咋了么,你不是说要十个?"秀莲笑盈盈地看着他,"这才第三个,你就怕了?"
少安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看着秀莲在煤油灯下红扑扑的脸,忽然想起去年那个晚上,她躺在平车上气若游丝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天都塌了,可现在她坐在他面前,精气神足得像头小母牛,肚子里还揣着第三个娃。
他喉咙发紧,握住了秀莲的手:"你……你身子受得了么?砖窑那么忙,你又天天往上爬下跳的……"
秀莲反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有力:"你放心。俺心里有数。那天晚上俺许的愿,老天爷听见了。现在俺这身子骨,铁打的一样。你只管去把砖卖好,家里的事,窑上的事,娃的事,俺全包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把炕上的票子一张一张收进红布包里,动作麻利得很。收完了,扭头冲少安一笑:"明儿俺去找俊山叔,让他帮咱画个房样子。三间,坐北朝南,窗子要大,亮堂堂的。给虎子和丫头各留一间,中间是堂屋,过年摆两桌席都宽敞……"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煤油灯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少安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又暖又踏实。窗外的月亮照进来,在秀莲的侧脸上画了一条银亮亮的线。
过了几天,村里人都知道秀莲又怀上了。田福堂在村口碰见少安,意味深长地说:"少安啊,你们两口子这日子过得旺啊,又是砖窑又是盖房的,娃还一个接一个来。秀莲这身子骨,可真是……"
少安知道他想说啥,笑着打断:"福堂叔,秀莲好着呢。您要是盖房,砖算您便宜点。"
田福堂摆摆手走了,嘴里嘟囔着"啧啧",也不知道是夸还是酸。
开春的时候,新房的墙砌了大半。秀莲挺着四个月的肚子,照样搬砖和泥,谁也劝不住。少安站在房梁上往下看,秀莲推着小车来回运砖,步子稳当,脸不红气不喘。他喊了一嗓子:"秀莲!你慢点!"
秀莲抬头冲他挥手:"你操心你自己吧!站那么高,摔下来俺还得伺候你!"
底下干活的俊山叔和玉亭叔都笑了。春风从东拉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黄土高原上,柳树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一片一片沿着河岸铺开去。
秀莲停下来抹了把汗,手搭在肚子上,感觉到里头小东西伸了伸腿。她抬头望着正在架梁的新房,又扭头看看不远处冒着烟的砖窑,再望望窑洞门口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的虎子和摇篮里咿咿呀呀的丫头。
胸口那团暖流轻轻涌动,像是在替她说出那句话——
日子,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