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莲这一胎生得利索。那天她正蹲在灶火前烧火,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紧,放下柴火自个儿就往炕上走,还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少安!快去叫金俊海他婆姨来!"等少安连滚带爬把接生婆拽来,炕上已经传来娃娃响亮的哭声。秀莲自个儿把脐带都处理好了,正抱着个红彤彤的丫头片子,冲少安咧嘴笑。
"你看,闺女!"秀莲把襁褓往少安怀里一塞,"这下儿女双全了,俺给你凑了个好字。"
少安接过闺女,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低头一看,小丫头皱巴巴的脸,嘴一瘪一瘪的,像极了她妈。少安喉咙滚了两滚,蹲在炕沿边,瓮声瓮气地说:"秀莲,你吓死俺了……这才多大工夫……"
"咋了么,生个娃还要磨蹭一整天?俺身子骨壮实着呢!"秀莲拍了拍炕席,脸上连汗都没出几滴,倒像是刚下地干了半垄活回来歇脚的。
消息传出去,双水村又炸了锅。秀莲头胎生虎子就顺当,这一胎更邪乎,从肚子疼到娃落地,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田福堂在村口大树底下抽着烟锅子,跟孙玉亭嘀咕:"这秀莲,病了一场,反倒越活越回去,生娃跟下蛋似的……"
孙玉亭推了推眼镜:"福堂哥,你可不敢乱说,这是人家少安两口子的福气!"
秀莲可不管外头说啥。出了月子,她就跟没事人似的下地了。村东头那片梯田,往年少安一个人要忙活三四天的活计,秀莲抡起锄头,半天就干完了。少安扛着另一把锄头赶到地里时,秀莲已经坐在田埂上歇下了,手里还编着个草蚂蚱,说要给虎子玩。
"你……你这是人么?"少安瞪着眼,看着齐齐整整翻好的地垄。
"俺咋不是人了?"秀莲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过来一把抢过少安肩上的锄头,"你磨蹭啥么,后山那片还没动呢!走!"
少安被她拽得趔趄,望着秀莲风风火火朝后山走去的背影,心里头又喜又怕。喜的是媳妇身子骨这么硬朗,往后日子不用愁;怕的是……这也太硬朗了点。
那天晚上,两口子躺在炕上。虎子跟新添的丫头片子都睡了,窑洞里安安静静,只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秀莲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少安胸口上,忽然说:"少安,俺思谋着,咱得干点啥。"
"干啥?"
"咱不能光守着那几亩地刨食吃。俺看村东头那个破砖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盘下来。俺有的是力气,你又有脑子,咱烧砖卖,咋样?"
少安一愣:"烧砖?那玩意儿得本钱,还得技术……"
"技术俺学!本钱俺攒!"秀莲撑起半个身子,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少安,俺跟你说,俺浑身是劲,不用白不用。你给俺一年时间,俺准让咱家盖上新窑!"
少安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秀莲,你咋这么好呢……"
秀莲在他怀里拱了拱,闷声闷气地说:"好啥好,俺还要给你生十个娃呢,不得先把窝搭大点?"
少安笑了,笑得眼眶发热。他使劲搂了搂秀莲,心里头那个念头也跟着定了下来:成!烧砖!哪怕赔了,大不了再跟秀莲一块儿扛锄头下地!
窗外的月亮滑过树梢,照在黄土高原层层叠叠的山峁上。窑洞里传来虎子迷迷糊糊的梦呓,和丫头片子细小的呼吸声。秀莲在少安怀里闭上眼睛,胸口那股暖流静静流淌着。她不知道系统在悄悄更新着数据,也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磕磕绊绊等着她。她只知道,明儿一早起来,她要去村东头看看那个破砖窑。
日子,总得往前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