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他拍拍尼可的脸,“出去再给你吹。现在你给我洗。”
尼可答应一声,去洗手台上找梳子。在有次吵架提到英国男人的秃顶笑话后,路易斯对自己小卷毛的重视从九十分上升到了一百二十分,继而发展出一整套洗护流程。尼可先慢慢梳通打卷的黑色头发,再就温水搓出泡沫,用手指按摩小伙伴的头。路易斯往往会在这一步嫌他磨叽,但管他呢!路易斯乖乖靠在他怀里,他可是为了这个才主动服务的!
冲洗完,尼可用毛巾把头发轻轻压到半干。一通忙活,肚子还真不难受了。他们又进浴缸洗了澡,裹上浴巾,尼可终于如愿趴在沙发上,感受小伙伴有一搭没一搭地撩起头发吹风。今天的雨战确实费神,尼可慢慢松下劲,让意识在安定的环境中渐渐下沉。中途好像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尼可没动。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果然,在他真的快睡过去之前,有人一头一脚地抱起他。这姿势真够难受的!他背被手臂硌得好痛!没等他抱怨,柔软的床铺取代了悬空的不适。他这才满意,无意识呼出一口气,埋在飘来的被子中睡着了。
赛前共同采访会,重复过千万次的哑剧。或许是最后一次。
他们都疲惫不堪。他搭住自己的手腕。对方肩膀舒展,倚着背椅。多么精彩的一年,撕咬到这个地步——
他们竟然还都有可能赢。
记者着迷地用喙敲击他所剩无几的外壳。对方哪场比赛最让你惊艳?你是因为队友车坏才获胜的吗?如果你输了,这会是三次争冠中最痛苦的一次吗?你会不择手段吗?
他知道对方在帽檐下露出迷人的微笑,被他竭力应付的疲态取悦。与他滴水不漏的公关言辞相对,另一人风趣犀利,谈吐徐徐。他不甚清醒地为意识到这个勾起嘴角。
很好。越是居于下风,越是从容不迫。路易斯就是这样。
“路易斯和尼可,”媒体绕够了圈子,终于端上主菜,“你们能简单形容下这三年争冠你们关系的发展吗?”
他们都不笑了。新闻官说:“路易斯,不如你先……?”
“哦。”他听对方说,“这是段很有趣的关系。”
他握紧手腕。
“很明显,当我们还是小孩时,我们有过一段很好的关系。那时我们开卡丁车就是为了玩,开出去,开回来,打打闹闹,给技师一点信息,然后就去打游戏、骑独轮车了。”
他听见对方语气逐渐轻松,声调变高,气息甜蜜。
“我们有很多共同之处。我们都喜欢披萨,我们都爱吃糖霜玉米片,一起做所有疯狂的事。我们以前会一起骑摩托车旅行,我们曾经做过的所有事——我现在依然做它们中的每一件,但尼可已经从某种程度上转变了。很明显,他现在非常专注于照顾自己。”
路易斯用余光看见尼可用屈起的指节揩眼睛。他知道对方最近除了那个牌子的玉米片什么也吃不下的传闻。一股快慰从胸膛升起。
“我们在更年轻的时候就分开了。但我们后来都进入了F1,这是我们从小就聊过的事。我们当然经历过高低起伏,但我觉得我们对这段关系管理得不错,考虑到我们的年纪——比起第一次见面已经相当老了。”
对方无声地微笑,没有流泪。他们短暂地沉溺进同一段记忆。他垂下眼睛,在最后贡献出一段体面话:
“我为他和他的家人感到开心,为我们不再展现好胜的一面感到自豪。为他的驾驶,特别是今年的表现感到骄傲。总的来说,由他做队友是件愉快的事。”他停顿一下,“所以,我确信这会继续下去。”
攻守转换。尼可开口,他拉低帽檐挡住自己的表情。
“事实是,我们在过去就拥有的、基本的尊重依然存在,而且永远不会消失。这无疑帮助我们度过了这些年。当然,我在场上场下都很尊重路易斯——”
空洞的公关。他抽动嘴角,拿不准要摆出什么表情。
“就像我说的,我们在过去几年经历了一些艰难的时刻,但也有美好的瞬间。今年总体上我认为我们取得了进步。所以,总的来说,我们的关系是中立的。但这是一个困难的环境。”
这个问题就这么结束了。他们没再看对方,默默挨到新闻官说:“最后一个问题。”
在剑拔弩张的提问之间,他突然笑了,想起跑卡丁车时也这样被媒体围住。他用手指轻巧地指指自己和尼可:“我喜欢这个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偏头看向尼可。金发男人用微笑回应他。一句只有他们知道的私语。
于是路易斯就像什么也没说一样重新转过头,从容面对胜利的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