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的聲音從操作台裡傳出來,比許真記憶裡更低,也更慢。背景有翻動紙張的聲音,他似乎先看了一會兒筆記,才開始說話。
「今天妳敲了兩下。」
許真停住。
「沈衡說,那不能證明妳要我進去。」
錄音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病房的設備仍在規律運轉。陳序像是想過很多次,開口時卻仍然沒有把握。
「我也不知道,妳是在叫我過去,還是叫我不要再去。」
他的聲音輕了一些。
「可是至少那一刻,我知道妳還在。」
許真原本貼在螢幕上的手慢慢落下。他已經找了她五年,卻連她動了兩下手指,都不敢當成她想見自己的證明。那些在她看來再清楚不過的等待,到了他口中,仍然要替她留下一個可能不願意的餘地。
「我回了兩下。」陳序說,「不知道妳有沒有收到。」
許真的眼眶忽然發熱。她想回答有,又不敢確定,自己曾在夢裡聽見的哪一次,才真正來自他的手。
錄音裡傳來椅子輕輕移動的聲音。陳序像是往病床旁靠近了一些,接下來那句話說得很輕。
「我等了一會兒,妳沒有再動。」
他停了很久。
「不過,兩下也很好了。」
許真低下頭,眼淚落在手背上。
她曾經怨他五年沒有回來,怨他連一句話都不肯留下。可他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守著一張病床,等到她的手指動了兩下,便已經捨不得再要求更多。
「有些事情,我得看筆記才知道。可是剛才聽見的時候,我沒有看。」
紙張的聲音停了。陳序像是將筆記放到一旁,聲音裡終於有了一點很輕的笑意。
「我就知道是妳。」
許真抬起手,按住不斷發抖的嘴唇。她記得水族館裡的陳序,隔著整座水槽找到她,用兩下敲擊告訴她,另一邊有人陪著。那時她只要抬起頭,就能看見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因為不必翻開筆記便認出她,而這樣高興。
「所以我先錄下來。」
陳序的聲音重新響起。
「怕等一下回來,又忘了。」
許真看向操作台,眼淚忽然掉得更急。
他已經知道自己可能留不住這件事。她的手動過,他聽見了,也立刻認出了她——這樣短的一次相見,他還得趕在下一次連接以前留下聲音,才能讓回來後的自己知道。
錄音裡又響起翻頁聲。過了一會兒,陳序才繼續說:
「等一下,我會再進去。如果找到妳,我想先聽妳把那句話說完。」
他停住,像後面那句話比前面所有話都難以開口。
「如果妳真的不想見我,也沒關係。」
許真的手指緊緊抵住控制台邊緣。
「妳告訴我就好。我不想一直弄錯妳的意思。」
他的聲音很低,說完以後,錄音裡只剩設備運轉的聲音。許真等著,直到以為紀錄已經結束,才又聽見他補了一句。
「可是今天,我真的很高興。」
錄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