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人看了我一眼。那人叫刘三,嘴皮子最碎,他摸着下巴说了一句:“陈丕,你头发长,要不你扮一下?”旁边几个人愣了愣,然后有人笑了,说“也成,反正他话少,扮姑娘也不会露馅”。我没接话,也没拒绝。他们就真去找了脂粉来。在我脸上涂了一层白的,又抹了红的,手法粗糙得很,像在给墙刮腻子。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发灰,嘴唇红得不自然,不像姑娘,倒像庙里那种纸扎的人偶。但也不像平时的我。他们又找了顶帷帽扣在我头上,纱垂下来遮住脸,看不清眉眼,反倒勉强能混过去。那天我们出了青禾我叫青禾。从小就在宫里长大,爹娘是谁,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把我送进来的那个人说了一句“宫里能吃上饭”,就把我交给了一个管事嬷嬷。那年我大概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站在嬷嬷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嬷嬷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还行,手脚还算利索”,就把我领进了内务府。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被分到东宫那天,院子里晒着好闻的桂花,阳光暖洋洋的,我才知道原来世上有这种地方。我第一回见到太子殿下,是十岁那年。那天他刚下学回来,穿一身杏黄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耳朵上还戴着小小的玉环,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他走过廊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话:“新来的?”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跟我说话,赶紧跪下应了一声“是”。他没应声,已经走远了。旁边有年纪大的宫女悄悄地拉了我一把:“别发愣,殿下问你话呢。”后来我被分到太子身边当差。一开始只是做一些杂事,端茶递水,扫地擦桌子,慢慢熟了,就开始近身伺候。太子殿下那会儿才十五六岁,长得好看,脾气也大。不高兴的时候会摔东西,但摔完又会自己捡起来放回去,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有一次他练剑把手磨破了,我拿药箱过来要给他包扎,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这点伤不用包”。我站着没动,他又看了我一眼,把手伸出来了,什么也没说。我蹲下来给他上药,他低着头没看我。包好之后他站起来甩了一下手,说了一句“包得还行”。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殿下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不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