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无疑是喜悦的。这是一种由内向外散发出的充实的情感。令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些头,注意力也集中在了这件事上。
在梅清照的记忆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奶奶了。记得很小的时候梅清照被丢到林棠芳家住。她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就已经到了林棠芳家门口。现在想来,当时梅讯平和寻珊应该想再生一个男孩。这也是他们一直吵架的原因之一,寻珊再没怀孕过。
林棠芳的家在乡下,并没有很大,既不像梅府那样空旷,也不狭窄,一切井然有序,像无数嵌套的箱子,明明很小,却就是怎么也看不完。简朴,带着木质香气,太阳大时将黄色的窗帘拉上,这个屋子就都被渲染成了令人安心的黄棕色,空气里都是阳光的味道。林棠芳就在院里遮阳伞下。她喜欢在那里玩捉迷藏让奶奶来找她。林棠芳有时也会让她多与其他小孩子玩,“那些孩子都很有趣的”,她说。但梅清照从没去过,林棠芳也喜欢清闲,只会远远看着小孩玩耍,从不叫他们到自己家里。她看着他们,就这么淡淡笑着,不发一言,就像个矗立很久的石像一样,莫名让人感到恍若隔世。梅清照感到自己又要看到那个笑容了。
可这样美好的日子没过几天就被再也不见了,甚至是梅讯平亲自来把她带走的。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奶奶。她的记忆就像封闭开口的箱子再不打开。
仆人敲了敲门,随后便打开房门。林棠芳坐在摇椅上,已经睡着了。但她睡得似乎很不安稳,手紧紧握着扶手,身体向背光的一面侧着,屋里格外亮堂。明明她才五十多岁,看上去却更加苍老。因为瘦,脖子上的皱纹更加突出了。
林棠芳听到动静很快醒来。看到是梅清照,她即惊喜又愧疚,看着她,她脱口而出:“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林棠芳将她拉到沙发上对着梅清照嘘寒问暖。
“怎么这么热的天还穿外套?是不是感冒了?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想不想奶奶呀?”
林棠芳并没有拥抱她,只是拉着梅清照的手。
梅清照点点头,瞬间想把所有的委屈倾斜出来,但她没有。
林棠芳脸上画着浓厚的妆,离近看痕迹更明显,就像是一副劣质的旧油画。但不知怎的梅清照就是讨厌不起来,反而觉得亲切,仿佛那妆后面隐藏着的什么,是她所熟悉的。
“都怪奶奶这么久都没去看你。奶奶给你带了礼物,对了,等会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到你房间去给你吧,正好去看看你房间。它是不是也在3楼?我还从没看过呢。”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林棠芳问她喜欢什么书籍,自己也推荐了几本书给她。随后又聊到其它,梅清照惊讶于林棠芳竟然知道这么多,她努力回想林棠芳的家,好像确实有很多的书和报纸。身边林棠芳的声音也在这时对她说:“你要多看看最近的新闻或报纸呀。”
梅清照的卧室不算大,有一个靠墙的小小书桌和一整面的书,地上也堆了许多像小山一样的书。侧面是一架靠墙放的钢琴,林棠芳记得客厅也有一架,不过那个是三角钢琴。右边是一张还算宽敞的床,茶几和衣柜。整体确实比林棠芳住的大一些,但是……她摸了摸梅清照的头,夸她:“你真是个爱读书的孩子!有些书我都没看过呢!你将来一定能成番事业的。”她看到梅清照的眼睛亮了亮,自己也笑了。又说:“但你也太瘦了,待会我叫厨房多做些补身子的。”林棠芳就是这样,容易让别人感到亲近却又不显做作。不过她确实对待梅清照足够真诚。她矜持优雅,博学又有自己独到见解,梅清照惊讶于这竟然是自己的家人,正想着,她便抱住了林棠芳。她感觉那是她第一次拥抱别人,淡淡的茶香在四周弥漫,原来这就是不舍得的感觉,明明还能再见面,竟仅仅因为害怕分离便不舍得放开。
林棠芳倒是被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了,但很快她就适应,拍了拍她的背说:“果然还是个孩子。”
拥抱完,她将一本书递给梅清照,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要好好珍惜哦。等我离开再看。”
“这是我年轻时候买的了,里面有些我记的笔记,现在我也看不了了。是啊,人老了眼睛也老了,太累了。它很好看,现在我正式将它传给你。”林棠芳笑着将它往梅清照手中放。
梅清照拿过来一看,是乔伊斯的《都柏林人》,非常薄,看上去确实有许多翻动的痕迹,但保存的很好。
梅清照有些疑惑,但那毕竟是自己奶奶送给自己的,寻珊和梅迅平从未送给她礼物过。她对林棠芳道了谢。之后林棠芳又送了她几只毛笔,然后就下楼去了。
梅迅平吐着烟朝楼梯方向谈谈瞥了一眼,接着他又吸了口烟向上吐出去。他望着刺眼的天空,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喘气。他心想:这天气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