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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葬礼(第2页)

“都不许看!你们都不用干活的吗?回屋里去!”梅讯平对仆人大声呵斥着。梅清照才刚起来,洗漱完一走出门,感到今天家里人群走动特别频繁,仆人像水流一样往门口走去又走回来,神色各异,更多是慌张。梅清照压着心中的不安,她赶忙叫住一个往里走的仆人,问:“发生什么了?”

那仆人张了张嘴,又闭上,说:“先生不让说……小姐您自己去看看吧!”然后就快步走开了。

梅清照有些恼怒,难道连她都不能说吗?不过话说回来,在她这十一年的记忆以来梅府似乎还没有如此慌乱过。梅清照有些着急地快步走向大门,命运似乎在门外急促地敲门,推开的一瞬梅清照感到自己平静如死水般的生活将要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血,鲜红的,从一个人口鼻流出,从伤口中流出,皮肤紫红,身体蜷曲着,怪异的,痛苦的,恐怖的,死寂的,平静的,格外真实的人,在地上躺着,躺在一群人的脚下。梅清照恍惚朦胧的大脑似乎并没有接受到这些信息,它们只在她眼睛中停留,她朝上看去,正对着梅讯平向她投来的凶狠到可怖的目光。一瞬间,她便吐了出来,警笛声在远处响起,昨夜吃的饭菜,水,胆汁,她把能吐的都吐了。梅清照才不管梅讯平会不会发火,她的脚下全是呕吐物,一片肮脏,这个世界也是如此肮脏,肮脏到让她感到恶心。吐着吐着,她的眼泪突然就不受控制地外流,滴在呕吐物里。她开始哭泣,无法停止的哭泣。为什么?她还没有想到自己奶奶的死亡,她一点实感都没有,她只是感到格外恶心与生理不适,她为什么会如此哭泣?以至于让她不能自已?

晨间的空气太过于潮湿了,将她头发都贴在头皮上。梅清照回到了房间,警察已经离开了,她也已经平静下来。她心中的困惑更加多了。奶奶真的只是为了讲她的故事吗?在梅府自杀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给她将那个故事又到底是不是一时兴起呢?如果她正是讲完后崩溃的……梅清照不敢再继续向下去,她感到一阵眩晕。眼睛现在很肿很干。她将自己躲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仿佛只要停下她就将坠入万劫不复之中。有什么是可以挽回的?这个问题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其实,这时梅清照还尚未真正意识到——林棠芳死去了。

她终于停了下来,坐在床上,父亲昨天与她的谈话还历历在目。不会是他杀的吧?她知道这样想很不理智,却无法遏制住这种想法。毕竟梅讯平对自己母亲本来就有些抵触,昨天还这样问她。

也有可能就是林棠芳自己想死呢?这难道没有可能吗?她说那些话,她有时看起来确实比较疯癫、痛苦。可是……

我竟然没有看出来。我对此也毫不在意……

梅清照不愿承认这一点。她为什么没看出来?为什么?林棠芳又为什么自杀?她感到烦躁。她现在想回忆起林棠芳,却发现记忆怎么也找不全了。就好像本是一张完美的画缺少了一块东西,让它变得不再完美,变得残缺不堪。

画像……梅清照想起自己还曾许诺过要给林棠芳画幅肖像画,却被拒绝了。这么看,她早有预谋吧。可不知怎的,想到这的梅清照心中更加空荡起来。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突然在角落发现先前林棠芳送给梅清照的礼物。

那是一本书,《都柏林人》。梅清照小心翼翼的将它拿起,首页里写着xxxx年xx月xx日,林棠苍赠。她随意翻了翻,书页的香气向她袭来,可却无法让她感到宁静。突然,她好像看到书本其中一页夹着什么,她马上往前翻,果然看到有夹东西,那是被折起的一封信,上面写着:致梅清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挪换了位置。窗帘又被拉上了。梅清照坐在窗边,她的手微微颤抖,得益于自己的阅读速度,她看的非常快。但她实则并不想这样,还没准备好就接收到下一句的信息。她一口气看完,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似有泪水打转。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手中的纸张。然后更紧、更紧,将纸张捏皱成了一团。一把拿起一旁的火柴棍,将信纸点燃。她看着在她手中愈燃愈烈的,马上就要消失的纸张,眼神越发狠厉坚定。“骗子”,她说。火将林棠芳给的信焚烧干净。现在似乎一切都没有了,空气里都是燃烧的味道。梅清照静静坐着,在她最熟悉的地方,在她的卧室,在她的家中。她想伸手去够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抓不住。

在一个冲动过后,又一个冲动袭来。梅清照突然站起,拿起包就往楼下走去。

“小姐,您要去哪?”管家突然冒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出去逛会儿不行吗?”

“先生现在不在,您应该等他回来再做决定才行。”管家说。

“怎么,我难道不算这个家的主人吗?去外面逛一下都不行?”梅清照有些暴躁的提高了音量。

管家有些意外梅清照竟然反问他,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甚至都不会出去一下。管家有些震惊地愣在原地,梅清照趁这个机会绕开管家而去。

她在外面打了一辆车,自己只有现金,坐到车上她才稍微有些慌张,但并不后悔。只是不知道带的钱够不够。

在人生的冲动之中,她没有选择去海边看海,没有奔向无尽的沙滩流浪,她要去她记忆中的地方。

乡下在她的记忆里是很遥远的地方。他们要走很久很久,从大路走到小路,从她醒着走到她睡着再到她苏醒还没去到。那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窸窸窣窣的低矮的房屋和一望无际的田园,有大大小小的水池。这些记忆在她脑中发酵,逐渐变成了梦里的样子。可11岁的梅清照再去,却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她在车内望着窗外,车快速向前开,窗外的景象却飞速往后退。就好像她正回溯着时间,从现在回到过去,回到有林棠芳的日子和地方去。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安安静静的。由于没有钥匙,她是翻窗进去的,很狼狈,将窗边的花盆打翻了,泥土撒得满地都是。阳光倾泻而下,屋里的灰尘看的清清楚楚。除了刚刚的花盆,一切都还是原来林棠芳没走时的模样,也跟她记忆中的大差不差。

她小心翼翼地慢慢走过这些地方,客厅里还有没喝完的茶水,茶桌上是一叠没吃的瓜子,电视机的桌下是垫着的旧报纸,墙上是林棠芳生前从一个地摊手里买的画,她很喜欢。生前?梅清照疑惑地想,她好像已经适应了这个词,又或者没有。

她走过餐厅,餐厅连着厨房,椅子规规整整的摆放着,从这可以看到外面低矮的墙和原野。墙上挂了几张书法作品,还有一堆莫名其妙出现在这的柴火,让整个空间显得有些拥挤。餐桌上有瓶花,开得很好,正是花瓣最艳丽的时候,看得出主人养的很用心。它不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可以活了吧?花最后会枯萎,颜色会褪去。梅清照想着,很自然地又再一次提醒了自己,林棠芳不会再回来了。

她继续走,走过仆人的卧室,走过洗漱间,来到一个关着门的房间前。梅清照低下头,又抬起来,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敲响了房门——意料之中,无人应答。沉默,投在阴影里。她推开门走进去,房间比她想象的凌乱,林棠芳似乎不让别人进来。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排倒下的书,她艰难的跨过去。然后是几摊散在一块的衣服,有些掉落在地,有些挂在衣柜门上,还有的被丢到床上。可以看出卧室的主人似乎很着急,匆忙又焦躁的找着衣服。可梅清照却好像感受到了她当时的痛苦,在封闭的环境里无处发泄。

书桌上有一小水缸,但里面什么生物都没有。林棠芳的书桌出奇的干净,笔都被收进笔筒中,纸一张都没看见。但有张相框被反扣在桌面,她拿起来看,是一个笑着的女人抱着她手中的孩子。那女人眉眼弯弯,带着特有的温柔和微笑,一眼梅清照便明白她就是林棠芳,那她怀里那个便是梅清照的父亲了。还处在幼儿时期的梅迅平眼睛朝镜头的右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嘴里还含着大拇指。林棠芳笑着将画面中心让给她儿子。细看之下,她的笑与其他时候不同,更加开怀,毫无掩饰,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那时她正值青春年华,脸上还没有岁月的痕迹,眼睛里的林棠芳是穿过镜头望向的未来。想到今天她的惨死,那样壮烈悲痛,她的遗书中写的那样绝望,梅清照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难言之情。她将照片重新反扣,环顾四周却再没有其他照片。

天已经快黑了,梅清照并没有带手机,她打开台灯,想在抽屉里看看有没有奶奶其他的照片,比她记忆里更鲜活的模样。她不顾礼貌的翻箱倒柜,但却意外在最下面的抽屉里发现了别的东西。

抽屉的钥匙就插在锁眼里,但因为生锈了很难转开。在黑夜里,梅清照死命将钥匙往外拽,终于将抽屉打开,里面并没有什么照片,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越往下的纸越脆,能看出都年代久远了。她只敢打开一封,便随意拿起一封中间的,纸张已经泛黄的不成样子了,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是写给谁的。

“今天平平会走路了,这真是近几年来的一大喜事。隔壁张起灵前些天生了一个女孩,新生命总让我觉得很美好。生命的降临就像是一场期待已久的雨,从天而降。这么看时间还过得真快,不过有时我还是需要给平平唱小夜曲……”视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她想拿手擦掉泪水,却越擦越多。梅清照赶紧将信纸拿开。为什么又会哭一次?明明看遗书时她没有哭。这次的哭泣与在死亡现场的不同。这次是如同浪潮汹涌而来,一浪翻过一浪。梅清照好像突然间脑中回忆起无数画面与感觉,她明白再不会有人对自己那样微笑了,不会有人再用那特别的咬字喊自己的名字,没有人会陪她玩捉迷藏,没有人能让她如此想要拥抱了……这栋房子里到处都是她生活的痕迹,但这些痕迹再也不会更新。它们会被取代,被破坏,从她梅清照开始。房子可能会给别人,可能会被推倒,可是世界还在运行,没有人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改变。只有她在这里哭泣,梅清照想,只有我躲在这个昏暗的房子里,坐在周围围了一堆凌乱衣服的地板上哭泣,我与衣服一样无人认领。梅清照越想着,哭得越发狠了,却越来越没有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小屋里,她感到自己也被抛弃,死亡就在自己周围弥漫,而自己的一生都不会有人为自己唱小夜曲。

夏天要走到头了,蝉鸣还在叫。林棠芳的遗体因为过于吓人而没有展示出来,棺材早早便关上了。其实梅清照不知道棺材里到底有没有她的奶奶,她也完全不敢抬头看。她只知道周围都是白茫茫一片,白花在墙两排放了几个,棺材上是林棠芳的遗像。

真是讽刺,梅清照心想,这可能是她生前拍过的唯一一张单人照。

按照规矩直系亲属得向遗体跪拜磕头三下。在这漫长缓慢的易仪式中,梅清照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人们害怕死亡,因为死是公平的,死是不可抗的。死亡是真实的,人在死亡面前会流露出真实的恐惧,而不是向葬礼那样人人都在表演。这里在刻意营造一种死寂沉沉的氛围,好像这样就能表达出对死者的尊重。但是没有人真的悼念林棠芳。死亡是抽象的,但人很具体。空气里弥漫的全是死亡的气息,却没有一丝对死者的悲伤。

等待下一个环节期间,梅清照发现自己的母亲与一位中年男子有好几次眼神接触。她认识他,是父亲的同事,也是他在党内的竞争对手,梅迅平总是在餐桌上数落这位同事。不过他们明面上关系还算好,只在背地里暗暗较劲。寻珊为什么看上去跟他很熟,甚至有好几次想与他说话却又被眼神禁止了。梅清照再去看父亲,他似乎毫不知情,还在那假装流眼泪。梅清照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葬礼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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