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正是显德十八年仲秋。
寒蝉凄切,大雁横空,一阵金风卷过,便有无数斑斓叶片,蝴蝶一般离开枝头,飞进静谧的太液池水里。
昌乐公主元祺躲在屏风后,狐疑地打量那个自称是乌韦王子的落魄汉子:他相貌纠纠,肩阔背厚,因长途跋涉而衣衫破旧,破洞里露出刚硬的肌肉线条。
他身边围着几个形销骨立的侍从。其中一个痩如竹竿的男人,披个破袍,柱个拐杖,像个巫师,正用温柔而凄楚的语调,低声描述着那个曾经的塞外强国被铁蹄践踏的惨状。
“妖魔自极北方而来,烛火漫天,黑烟遍地,王庭顷刻成焦土……”
“怀恩王力战而亡,各部溃散,有的被掠为奴,有些西逃入沙漠,再无踪迹……”
“尚有千余族人,滞留长城脚下,冬日来临,即将冻毙……”
“恳请上国开恩,允许乌韦七十六部全族内附,做大雍子民……”
乌韦王子双膝跪下,高举数百年前大雍御赐怀恩王的印玺,将其归还宗主,以表诚意。
他身后,一片啜泣哀声。
皇帝在认真听,边听边落泪。
元祺在笑。从她记事以来,每年都有那么些“流亡大雍的异国贵族”来宫里碰瓷。有些还知道进贡点稀罕宝贝,有些干脆只带些破铜烂铁、或是京郊随意收购来的土产,腆着脸来“朝拜天国”。
父皇总是慷慨地收容他们,资助他们,以彰显天国仁君的姿态。
尽管在她看来,这些人十有八九是骗子。破产的商贾,讨点钱回家而已。
今日难得混过了宫禁值守,总不能就让她看这种老掉牙的戏码。
她打算捉弄一下这些异族人——譬如,诬陷他们的随从偷东西,或是哭诉他们对自己无礼,或是弄坏他们的贡物……看他们怎么应付!
王子的马奴候在殿外,被几个小内监围着,不知是在刁难还是取笑。他身边拴着十几匹进献给大雍的良马,每一匹都比她见过的最好的御马还要高大威风。只上了笼头缰绳,没有马鞍马镫,显出张扬油亮的肚腹和皮毛。
元祺眼一亮,生出个大胆的想法。她径直走过去,银杏叶落满地,她的靴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对马匹不陌生。从小就在灵囿里接触各种活物。她也在宫里学过骑马,马儿乖巧听话,人人夸她骑术精湛。
她趁人不备,牵起自己属意的一匹黑马,解开缰绳,牵走几步,蹬着一块假山石,来了个漂亮的飞身上马,脚跟一夹——
“驾!”
下一刻,野性和力量从她腿下传导而来。那马嘶鸣、踢蹬、紧接着纵身一跃,顷刻间已在数丈之外!
元祺尖叫一声,满脑子只想着: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不是马!她以前骑马不是这样的!
眼前的世界都是乱的,天空和地面交替旋转,身体腾空又落下。她只知死死抓住缰绳,小腿扼住马腹。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人们的惊叫。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又也许不过一瞬,就在她即将脱力之时,听到身后一声唿哨。
那马奴已跃上另一匹马,几个纵跃追上,逼得她身下的黑马慢下来,随后大力拉住了笼头,朝她伸一只手。
他甚至避开了庭院里的奇花异草,马儿受惊一刻,一朵花也没踩坏。
元祺稳稳地落到地上,腿发抖,心狂跳。
几个小內监后怕至极,簇拥过来嘘寒问暖。
元祺挥手把他们赶开。要是让方令仪知道她在前朝闲晃,还居然擅骑野马,又得听一堆废话。
她打算把锅扣在这乌韦马奴身上。谁让他没提醒她这群马有多野!
她叫住那马奴,问:“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