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的战局已经僵持了将近一个时辰。
叛军的马军和步卒轮番冲击甲军阵线,每次都被盾矛阵列挡回去,阵前堆叠的人尸和马尸越来越多,血渗进黄土里,将整片坡脚染成一片暗褐色。
左翼的许威已经将洼地方向的叛军击退,正带着丙军往土坡方向压过来。
右翼的陈儁也将丁军展开,除留下一个军看守辎重和医官以外,其余戊、己、庚等几个军也开始向叛军的两翼施加压力。
慕容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何莽。
那张黑面孔已经没了方才的兴奋,颧骨上的肉绷得发紧,攥着刀柄的手指不停地搓动。
两人目光一碰,何莽嘴唇动了动,一咬牙,急声道:
“将军,势成骑虎,莫如全军压上!秦军虽结阵,可我军骤起发难,四面围攻,总能把他们的阵型冲散!”
“压上?压上就是全军覆没!撤兵吧!”
号角声从坡顶响起,悠长而低沉。
叛军的攻势顿时像退潮一般往后缩,前阵的刀盾兵转身便跑,后面的长矛兵和弓弩手等也跟着往后退。
王曜在阵中看见叛军退却,当即对传令兵厉声道:
“传令全线压上,咬住敌军!不许让他们跑了!”
全军包括辅兵同时压上,各军的盾墙转为散兵线往前推,长矛手和长戟手从盾后涌出,追着叛军的后队捅刺、砍杀。
许威带着丙军从洼地方向斜插过去,截住了叛军左翼的退路;
陈儁等后面几个军也各自从左右翼兜过来,将叛军主力往中间挤压。
霎时间,叛军的后队就被三面合围,六千余人被截在坡脚,进退不得,有的丢下兵器跪地求饶,有的试图往坡上爬,被秦军的长矛、长戟从背后捅穿。
慕容凤和何莽带着几千残兵下坡,往西面逃去。
何莽骑的那匹战马在乱军中中了一箭,跑出不到二里地便前腿一软栽倒在地,将何莽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何莽翻身爬起,踉跄着往西跑,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
毛秋晴带着斥候营的六百余骑从坡脚兜过来,马匹踏过官道两侧的麦田,将麦苗踩得稀烂。
她远远望见一个徒步狂奔的身影,甲胄与寻常叛军不同,当即一夹马腹冲上前去。
何莽听见身后马蹄声逼近,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路边的洼地里钻。
毛秋晴的乌骓马从洼地边缘一跃而下,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浆,她伏在马背上,右手探出,一把攥住何莽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又往地上一掼。
何莽被这一掼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身后的斥候营骑士一拥而上,将他按在泥地里,反剪双手绑了个结实。
慕容凤带着数千残兵往西狂奔,跑出约莫三里地,前方官道两侧忽然出现了成队的人影,正是王腾在成皋东门外列下的五千步卒。
王腾骑在马上,立在阵后的一处土坎上,远远望见东面有一彪步骑奔来,旌旗不整,人马疲惫,当先那人伏在马背上,甲胄上沾满了泥和血,不是慕容凤还是谁?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胸膛里那颗心沉到了底。
他虽料到王曜不好伏击,却也没料到慕容凤会败得这般狼狈,一万五千人马,伏击不成不说,竟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慕容凤驰到阵前,勒住缰绳,那匹战马口吐白沫,前腿打颤,险些跪倒在地。
他翻身下马,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抬头看见王腾那张黑沉沉的面孔,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