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病去如抽丝,当晚高热就退了,犹如吃了太上老君的灵丹妙药,修养三日后,浑身有劲儿。
自从知道主子有意放她归家,她伺候起花草来便格外用心,又在砚来哥的指点下,修剪了两盆桃枝,一盆送给夫人,一盆送给公子。
当晚,崔衡看到摆在窗边的粉色桃枝,青枝疏斜,花瓣半绽,淡香随着夜风轻轻漫开,他抬手轻拨了下桃花,眼底浮起几分笑意。
“让她过来。”
夜风微凉,陆婉抬头看了眼高高悬挂的月亮,期待中掺杂着几分不安,难不成今晚公子就要跟她说放出府的事?
“砚来哥,”陆婉唤道,“公子现下心情好吗?”
砚来打着灯笼,走在陆婉前头一个身位,以他跟在大公子身边十多年的心得体会,公子主动跟夫人说要放陆婉出府这事,他是持保留态度的。
且今日他在屏风后听到的那一番话,更为陆婉捏了一把汗,只嘱咐道:“公子今日见了睿王爷,等会你说话做事都要谨慎些。”
睿王爷?
那不是郡主她爹?
难不成公子现在找她,是为了当日她放了郡主进屋的旧账?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腾空而起,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陆婉垂着头,惴惴不安地跟着砚来的脚后跟进了暖阁,大公子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穿着宽松的玄色细云绢衣,身上略有水汽,手执云子,自己跟自己对弈。
不似横刀立马的将军,倒像是闲云野鹤的隐士。
陆婉惴惴上前行礼问安。
崔衡撩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病好了?”
“回大公子的话,奴婢吃了药,已经都好了,公子宅心仁厚,奴婢拜谢公子恩德。”
说着陆婉跪下给人磕了三个头,姿态极为谦卑,好似骨头都是软的,浑然不似那日在茶室里挠人踢人、连带关门的混账样儿,变脸变得倒快。
崔衡忽然想起王老将军刚去的那一年年关,冰天雪地、北风呼啸,思家的儿郎们围坐在火堆前饮酒,有个蜀中来的帐前兵,说年节时长辈会让他表演变脸,大伙儿起哄让他变一变。
小兵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红着脸笑眯眯地变,唱着阖家团圆、新春满福的话,可演到最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叮”地一声,黑子被丢入棋盒,声音轻而脆,却似重雷落在陆婉惴惴不安的心上,垂着的脖颈上仿佛压着公子极具压迫性的目光,她不敢抬头,额间微微出了一层细汗。
“起来罢。”
大公子微凉的嗓音从上头落了下来。
“这支步摇是郡主赏你的,”崔衡推过几案上的一只锦盒,“你如今还是我崔府的奴婢,若要赏,也是我来赏。”
“你将这步摇还给郡主。”
陆婉眸色收紧,揣摩着公子这话的意思,是既往不咎的意思吗?
她不敢抬头看公子的神态,只是低着头,双手捧起锦盒。
“是。”
崔衡的目光在她尚发红的手心瞟了一眼,而后轻描淡写地又落回棋局之上,重执云子,静默着与己对弈。
陆婉攥住锦盒,擦了擦额间的细汗,想着再问问,可否搬回她原来的住处?
可大公子显然没有再跟她说话的意思,便只好先行退下,待明日办完差事时再问罢。
陆婉出了暖阁,快步去寻砚来,说了公子的吩咐。
砚来闻言沉默片刻,道:“明日我安排车马送你去见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