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族学里不仅仅是崔氏子弟,也有些慕名而来的高门子弟,或寒门学子,崔氏对有才学上进之人,并无门第之见识。
“我的旧稿不过是昔年研习策论留下的粗稿,不值一提,是令弟有真才实学。”崔衡言道。
众人一番你来我往后,才堪堪入席,席面摆在那曲水流觞的溪畔亭,清泉绕石蜿蜒,流水载着酒盏缓缓漂转,亭外桃李垂枝,落英随波浮沉。
主位自然是崔老坐的,崔衡落坐于左下首,陆婉跪坐其身后侧。
在众人觥筹交错中,她将视线悄悄落于最末端的少年郎。
少年郎身着青绿长衫,宝蓝色发带微微拂动,日光穿过花枝落在他肩头,他一抬眸,两人视线相触,均是微微一笑。
陆婉稍稍抬起手腕,细白的腕子上戴着一只素圈金镯子,暖金贴着如雪肌肤,一抬一落间尽是两人无声的缱绻与约定。
约是金镯子的光太过刺眼,崔衡端着茶盏,余光往后,瞟见陆婉面若桃花、眉眼俱笑。
他执盏的指尖微顿,清俊面容依旧淡漠,眼尾微微挑起,待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时,郡主款款而来。
“崔大人,你我曾有同窗之谊,今日族学雅宴,难得相逢,我敬你一杯酒。”
崔衡不喜饮酒,此事众人皆知,是以席间并无人敢向其敬酒,他旁边坐着的裴谦倒是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裴谦知道崔衡的脾气,起身挡酒,“郡主,崔兄一向只饮茶,您若想喝酒,我敬您一杯。”
郡主却不买他的面子,染着丹蔻的手指于空中轻轻一挥,其身后的侍女便捧着一壶清酒上前。
“这是昔年崔大人登科那一年,我采梅收露酿成的蜡梅酒,一直妥善存着,今日才开坛。”
“今日新人意气风发饮登科酒,大人难道不想饮一杯当年的旧酒,忆一忆当年的金榜春风?”
崔衡从不追忆往昔,他是个大步向前的人,何况金榜题名不过是他过往生涯里一桩微末旧事,三年就新出一个状元,有什么值得追忆。
“郡主美意,某不胜欣喜,只是酒醉伤身,我以茶代酒敬公主一杯。”
崔衡礼数周全,神色却淡,隔着一盏清茶,将郡主言语、眼波里暗藏的情意全数挡开。
郡主又岂是那知难而退的人,且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此处,这酒他一定要喝,否则她这郡主的面子往哪里放。
她微微侧首令侍女提壶倒出两杯蜜色腊梅酒,梅香混着酒香,清冽怡人。
“我先饮为敬。”郡主抬袖,一饮而尽。
其侍女端着那杯酒,不敢直接呈给崔大人,见其侍女跪坐在侧,便屈膝将酒盏端到了陆婉手边。
陆婉自从远远看见李长风开始,就沉浸在即将要当进士娘子,穷官夫人的喜悦中,不成想这火忽然就烧到了她身上。
这酒她哪里敢接,但郡主威仪在前,她又不敢不接。
她从未随主子出席过这等筵席,不知此种场面下,她作为一个侍女要如何行止,才算合适。
局促之下抬眼看向大公子,只见其面容清冷,眼沉如水,丝毫没有要指点、解救她的意思。
众目睽睽之下,她脊背都冒了一层薄汗,心跳的厉害,而眼前郡主的侍女也因长久屈膝而微微打颤。
主子打架,为难的都是丫头。
陆婉又看向大公子,他没拒绝,那应该就是接的意思吧?
陆婉紧张得不得了,抖手接了那酒盏,又哆嗦着手指放到了大公子的条案上。
她只是个侍女,也只是接了过来,喝不喝还是看大公子自己的意思。
如此就又把这个烫手山芋抛到了大公子的手边。
砚来在一旁瞧着,只觉眼前一黑,回去这丫头怕要在阶下跪一宿了。
崔衡微微侧首,看向身旁乖巧跪坐着的陆婉,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讶异,以及极轻的一声嗤笑。
落在案上的修长手指微微收紧,几息之后,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郡主微一挑眉,明艳恣意的目光在那侍女和崔衡之间流转,他竟然真的喝了?
喝了也好。
今日她就要尝一尝这强扭的瓜,他到底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