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季无咎没画符。
他坐在西屋的窄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尾,人靠着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那道弧线印子还在,颜色比昨天淡了一点,但没消。赵灵秀把屋里所有纸笔都收走了,连墙上贴的旧符都揭了,整间屋子干净得像刚打扫过的。
林晚照上午看完诊,端了碗粥进去。季无咎接了,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给林晚照看那道印子。弧线还在,但边缘的红色褪了一些,变成淡淡的粉。
“今天动了吗?”
季无咎摇头。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那是赵灵秀收纸笔之前漏在他被子底下的一张,只有巴掌大,上面画了几道横线。他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横线,又指了指自己的掌心。
林晚照看懂了。他在记录。每过一段时间,他就在纸上画一道。纸上已经画了七八道,间距不等。
“这是地底震动的次数?”
季无咎点头。他指着最后几道间距明显比前面短,示意震动在变密。
林晚照把纸收好。“这张我替你收着。你再忍忍。”
季无咎点头,没再比划什么。
第二天早上,周长老来了。
他来得早,院子里赵灵秀刚把长凳摆好,苏小禾还没到。周长老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季无咎的西屋门关着,诊室门开着,长凳上没人,石桌上放着林晚照昨晚没收起来的几张图。
“昨天有人报到执事堂,说静心堂半夜不熄灯,有异动。”周长老背着手走进来,站在石桌旁边。
“季无咎生病了,我夜里守着。”林晚照从诊室出来。
“什么病?”
“跟地底有关。”
周长老看了她一眼。他没追问,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张蛛网图上。图纸上有他熟悉的笔迹,他自己画的禁制衰减曲线。还有他不认识的标记:四枚铁片的位置、周远之妻送来的遗物标注、季无咎手心印子的走向。
“这些哪儿来的?”他指着周远的玉片和布片。
“昨天有个人送来的。周远的遗物。”
周长老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拿那块玉片,只是看着。那张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攥了一下,指节响了一声。
“周远的东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你认识他?”
周长老沉默了很久。院子里风把他袍角吹起来又落下。赵灵秀坐在小马扎上,斧头搁在膝盖,没抬头,但耳朵竖着。
“他是我师兄。”周长老终于开口了,“比我大十二岁。封谷那年他金丹初期,我还没筑基。”
他伸手把那块玉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那个“远”字。拇指在刻痕上摩挲了两遍,然后放回去。
“那天他进谷封阵之前来找过我。他让我在外面看着他老婆,说最多三天就出来。三天之后谷口封了,他没出来。我在外面等了五天,然后回宗门复命。宗门说他殉职了,名字上了碑。”
“他老婆后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找过她,没找到。”
“她昨天来了。”林晚照说。
周长老看着她,没问在哪里。他收回目光,把玉片放回桌上,手指离开的时候多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