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尔放下杯子。有点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一个人。”他闷闷地说。“血族?”亚瑟问。声音依然平静。但擦拭血迹的手,顿了一下。“人类。”那只擦血的手彻底停住了。亚瑟的瞳孔微微收缩。洛维尔抱着膝盖,雪白的脚趾在被面上无意识地蜷了蜷,开口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百年前。本王在暗影边境巡视领地。”“碰到了一只快被深渊恶魔嚼碎的人类幼崽。”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脏兮兮的,瘦得像只野猫。一双眼睛是那种沉闷的灰色,却倔得要命。被恶魔追得只剩半条命了,还敢瞪着本王,活像本王欠了他八百万金币。”亚瑟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垂下眼,攥着方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直到指节泛白,布料深深勒进掌心。“然后?”他问。声音平稳得不像他自己。“然后本王手贱。”洛维尔冷哼一声。“救了他。”“……”“结果那个不识好歹的小鬼——”洛维尔的语气骤然加重。猩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未曾褪去的愤怒和委屈。“深渊领主对他放了死咒。本王替他挡了。一发命中血核。直接从天阶跌到了濒死。意识崩溃之前本王回头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人没了。”“跑得无影无踪。”“一百年。本王沉睡了整整一百年。醒来之后从纯血天阶掉到了地阶末等。力量十不存一。连一把银质裁纸刀都能把本王烫得哇哇叫。”洛维尔松开抱着膝盖的手。往后一仰。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黑色床垫上。猩红色的眼瞳直直盯着帷幔顶部。“百年的记忆还缺了一大块。本王甚至不记得那个小鬼长什么样了。”他的声音很淡。但尾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人类。果然都是骗子。”安静了三秒。亚瑟手里的白方巾——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青筋从手背暴起。指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洛维尔听到了。侧过头。然后他看到了亚瑟的脸。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面具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嘴唇抿成毫无血色的直线,眼底那片冷灰色像是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所有情绪都在剧烈翻滚、沸腾,最终凝成一种让洛维尔都感到心惊的、毁灭性的风暴。“……他骗了你。”亚瑟的声音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像是在用尽全力,咀嚼并咽下“那个少年”的存在。“跑了?”“对。”洛维尔翻了个白眼。“本王为他差点死了,他倒好,跑得比深渊恶魔还快。”亚瑟的颌骨绷成了一条冷硬到可怕的直线。他猛地转过身。面朝洛维尔。冷灰色的眼瞳里杀意沸腾。“长什么样?”洛维尔一愣。“那个人类。”亚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长什么样。多大。什么发色。什么眼睛。叫什么名字。”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往枪膛里压子弹。洛维尔被他这副突然暴走的模样弄得一愣。他撑起身子,狐疑地看着亚瑟。“你干嘛?”“回答我。”亚瑟的手已经攥上了洛维尔的脚踝。力道不重。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洛维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脚踝的手。再抬头看亚瑟的脸。那双冷灰色的眼瞳里翻涌着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愤怒。洛维尔的眉毛挑了起来。“本王说了,记不清了。”他慢悠悠地说,“百年前的事。记忆缺了一大块。只记得……灰色的眼睛。很倔。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亚瑟的瞳孔猛地一缩。灰色的眼睛。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垂下眼帘,像一个罪证确凿的犯人,试图在审判官面前藏起自己那双与描述完全吻合的、冷灰色的眼睛。“除此之外呢?”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没了。”洛维尔烦躁地踢了一下他的手,“本王要是记得清楚,早就找到他把他吸成人干了。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你废话?”亚瑟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洛维尔开始觉得不对劲。“……喂。”洛维尔用脚趾戳了戳亚瑟的手背。“你什么表情?本王又没说那个人是你。你吃什么醋?”亚瑟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杀意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但不是对着洛维尔的。是对着——某个“百年前的人类少年”的。“殿下。”他开口。声音冷酷。残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