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秋道了声谢,转身便要走,老头却又在身后喊了一句:“天黑前出来啊!”
姜秋回头:“为什么?”
“那条路荒好多年了,林子深,晚上不安全。”
姜秋现在满脑子都是栖云宗,什么晚上安不安全都得往后排,再不走,他白天就先不安全了,于是嘴上答应得相当痛快,人已经钻进了林子。老商道比他想象中还要荒,不过确实能看出以前有人走过,地上偶尔还能找到浅浅的车辙,路边隔一段便有半截埋进土里的石桩,往前甚至还有一座塌了一半的歇脚亭。
姜秋一开始走得相当满意,这种地方别说栖云宗弟子,鬼都不一定来。很好,就是要这种效果。
可越往里走,周围的人迹便越少。车辙先没了,路边的石桩也越来越少,等最后一座破亭子被甩在身后,前面的路几乎已经被杂草盖住,只能勉强看出一条往林子深处延伸的痕迹。姜秋抬头看了眼天,太阳还没落,应该来得及。
他继续往前,大概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路旁出现了一块倒掉的石碑。石碑摔成两截,大半埋在荒草里,上面全是青苔,姜秋本来没打算管,直接从旁边走了过去,可走出两步以后,又觉得刚才似乎看见了字。
他退回来蹲下,把碑上的杂草和青苔往旁边拨了拨,露出来的那部分只有一个大字。
“界?“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被裂痕和青苔挡掉大半,只能勉强认出最后几个。
“……生死自负“。
姜秋盯着看了两眼,感觉不是什么好话。不过他现在也没别的路可挑,便站起来继续往前。没多久,前面又出现了第二块断碑,这块更惨,只剩下半截,不过上面有个字倒还算清楚。
“魔。“
姜秋脚步停了,他看了看眼前这个“魔”字,又回头看了眼刚才那块写着“界”的石碑,脑子里慢慢拼出了一个十分不妙的词,魔界。
姜秋转身就走,干脆得没有一点犹豫,更没有什么“来都来了”的探索精神,仙门只是社死,魔界可能真死,这个账他还是会算的。
可往回走了一阵,姜秋渐渐觉得不太对。刚才进来的时候,路虽然荒,至少还能看出个大概,如今越走,周围的树反而越密。他皱着眉停下来辨了半天方向,最后发现了一件很尴尬的事——这里的树长得都差不多,而他根本没认出来自己到底走没走错。姜秋只能凭记忆继续往回,又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的荒草里出现了一块倒掉的石碑。
他明明一直在往回走,怎么又绕回来了?姜秋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树林,很安静,天色也比刚才暗了不少。
他重新换了个方向,这次不走原路,直接往左。为了防止自己记错,姜秋一路几乎没拐过弯,足足走了一炷香,结果前面的草丛里又冒出半截熟悉的石头。
还是那个“界”。
姜秋终于停下来了,这次他没急着继续走,只站在碑前往周围看了一圈。林子里没人,甚至连风都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刚才进来的时候还能听见鸟叫,草丛里也偶尔有虫鸣,现在那些声音全没了,四周安静得有些过了头。
姜秋心里慢慢生出一点不太妙的感觉,他不再乱走,站在原地仔细想了想。按照正常情况,他从镇子出来以后一路往西北,进了老商道,中途也没绕过太大的弯,那么回去的方向应该并不难找。
他抬头想看看太阳的方位,看不见,枝叶太密,而且不知何时已经阴天了。就在这时候,林间起了一层薄雾,起初还很淡,只贴着树根和地面慢慢往前漫,不过片刻,姜秋脚边便已经覆了一层浅白。
他低头盯着那些雾看了几息,十分果断地换了个方向。他还就不信了,走。结果一刻钟以后,那块石碑又一次出现在前面。
姜秋这回连骂人的心情都有了,站在原地盯着它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你有完没完?”,但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是路痴。
石碑当然不会回答,姜秋也没真指望它说话,转身换了条路继续走,可才出去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嚓,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一根枯枝。姜秋脚步猛地停住,却没立刻回头。刚才那赶驴老头说什么来着?天黑前出来,晚上不安全。当时他满脑子都是栖云宗,压根没把这句话往心里去,现在再想,这种荒废多年、连本地人都不愿意走的老路,或许确实不只是因为绕远。
难道是又吃人的野兽?姜秋突然有一点后悔,这破路就不是人走的。他这么细瘦,还有些虚,老虎把他吃了都算是一顿悲惨的减脂餐。
姜秋站了一会儿,身后没有再响,他慢慢侧过脸,只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姜秋犹豫片刻,还是转过身看了一遍,后面只有树和雾,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刚松了口气,另一边又传来一声。咔嚓!姜秋猛地转头,还是没人。林子里只剩下越来越浓的雾,连远处的树影都开始变得模糊。姜秋站在原地,左右看了一圈。第三声就在这时响了。这一次,是从他身后传来的。很近,近得像有人贴着他后背,故意踩断了一根树枝。姜秋头皮一下麻了,几乎想也没想就转过身。身后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那块倒在荒草里的石碑。
姜秋盯着石碑看了几息,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他往前走了两步,拨开碑面上湿漉漉的杂草,刚才还清清楚楚刻在上面的那个“界”字已经不见了。青苔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三个暗红色的字。
——莫回头。
姜秋盯着那三个字,又想起自己方才听见动静以后左一次右一次转过的头,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慌到流虚汗。
完了,要交代在这儿了,他已经不知道回头多少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