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犊山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浮娑境中还能凭借着幽蓝的微光看清眼前的一切。
没有一轮烈阳的笼罩,土壤松散灰暗。若没有那些奇草异木生得无比艳丽、极致绚烂,李祚觉得这浮娑境就只剩下一片死气。
他垫了垫手中那包梨膏糖,脑海中清晰浮现出从果园去到稽岳那庄宅子的路线。步伐缓慢,却不急着行路。
宅子与果园中间隔了一片垂天藤林,如瀑布顺流而下,藤条密密麻麻,进了林子后几乎只能依靠其中攀在藤条上的灯草照亮。
星星点点的光透进来让李祚想起初夏在抱犊山见到的正片萤火虫林,尤其在云遮月的暗夜里,若是月光极亮,萤火反而不显。
灯草像松果一般结在藤条上,偶尔随着藤条轻颤。被光点所围绕着的密林中缓缓走出一人,微弱的光芒从那人轮廓边缘泻出。
不难看出,此人身材魁梧。
待那人走到李祚面前,二人虽然面对着,却眼神都撇向别处。尴尬爬上李祚的皮肤,弄得他痒得受不住了。
“——你是来找果子的吗?”
“——为什么没去括苍山?”
没想到对方同自己一齐开口,两人又双双顿住了。
两年前在公宿国皇城酒楼初次遇上蓝桥归时,这人塞了封信笺到他怀中,为他指路括苍山修行。
不久前李祚在浮娑境救下一情绪在体内来不及消化而紊乱的魔,正是蓝桥归,自那以后每回抓住李祚就要洋洋洒洒劝他修道。
眼下……
李祚有些心虚道:“我又……不曾想过要做道士。”
“不是做道士,是要通过修道,然后成仙。”蓝桥归耐心解释,试着说服李祚。
“哪有你说得那样轻巧。”现下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在抱犊山种菜。
“你不试试,怎么晓得。”飞升的仙,千年也难遇一位。
可自李祚幼时来到清容观起,蓝桥归就注意到观中一人一道一仙的相与。他人或许是个妄想,但你不同。
饶是李祚,也有些不耐烦起来。怎么大家都要为他安排,成魔成仙哪有什么重要。
“没有天资就是没有天资,走不通的路为什么要强求!你也走过,怎么会不知道!”话脱出口李祚便顿住了,他惊觉自己话重了。因为他看到蓝桥归脸上的痛苦和挣扎。
我想要利用他做什么呢?找到那位被天道宠爱、轻轻松松便飞升,高高在上的仙君然后解释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吗?还是利用他证明,证明仙并不是师傅所说的那样……
“你又来找阿祚干什么!”宋里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身边,将李祚归揽到身后。
宋里虽然没有蓝桥归壮硕,但个子同蓝桥归一般高,此刻他俊俏的眉弓压低,瞳仁一颤不颤地聚焦到对方脸上。
像是小孩子捍卫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不被他人抢走那般坚定到近乎固执,现在的宋里已经不会在壮硕的躯体面前感到惊恐了,他现在拥有相当的力量。
“我敬你是阿姐的同侪从未开口阻拦,可你不该几次三番对着阿祚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你该清楚自己的主子是谁,自己的身份又是什么!”
蓝桥归站在果园与藤条林的露天间隙中,前方是空空果树开着妖艳绚丽的花朵,后方是翠墨泼洒般的密林。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玫红色和墨绿色在高速旋转的磨盘中混合成一滩混沌的灰棕色。
他已不再是那个在括苍山幻想着修道成仙而不放过每一件助他的细致小事的大弟子了,他早已连人的身份都背弃了;现在他效忠浮娑境的魔主,以魔的身份修炼,以人的情绪为食,为了……变得更加强大。
李祚看着因为痛苦而随时摇摇欲坠的蓝桥归心中不忍,想上前去说些什么将蓝桥归引离峭壁边缘。
不料境中气流乍起,将蓝桥归包裹在其中旋转片刻,便带着他消失在二人眼前。
要说李祚宋里一人一妖,都不属于浮娑境中之人。是宋存和稽岳在魔主那周旋分说才让两人能够在此境自由进出。
宋里此刻反应过来刚刚那气息一定来自魔主,有些心虚自己是不是对他最亲近的属下说了什么重话,不过也只有一瞬罢了。
是他蓝桥归屡次纠缠,早就忍他不能。若是言语几句便让他溃散瓦解,那还是到魔主面前劝他换个魔用吧。
“走吧,去见果芙。”李祚靠近宋里,虽然话是对他说的,眼睛却并没有看他。李祚有些愧疚,下次见到蓝桥归,再好好同他说吧。
“……”
“阿祚,你不会答应的,对吗?”宋里见李祚直直地看过来反倒有些不知道如何摆弄手脚。
他弯起食指挠了挠脸颊,很长一段时间里,心中某处像是破开一块,怎么也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