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举起手,说老赵,问你个事。老赵说啥事。小王说山神爷长啥样。老赵想了想,说谁也说不清山神爷长啥样,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有人看见的是白胡子老头,有人看见的是壮年汉子,有人看见的是老虎或者熊。他看见的是一个方脸浓眉的老头,穿着灰布袍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笑眯眯的,像他爷爷。但小王还没见过,等小王见过了就知道了。
小王说山神爷会显灵吗?老赵说会,但你不一定看得见。显灵不是变给你看,是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帮你一把。你迷路了,走不出去了,突然看见一条路,那就是山神爷给你指的路。你摔伤了,爬不起来了,突然来了一只狍子或者一只野兔,让你打了吃了活了命,那就是山神爷给你送来的。你被蛇咬了,以为自己要死了,突然想起了老郑头的药,那就是山神爷让你的脑子想起来的。山神爷不显形,但他就在你身边,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
小王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不说话,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马小六举起手,说老赵,问你个事。老赵说啥事。马小六说他昨天磕了头,头碰到地了,额头上磕红了,山神爷看见了吗?老赵说看见了,磕得响,山神爷听见了。马小六说那他以后打猎是不是就能多打点。老赵说不能,你打多少跟磕头没关系,跟规矩有关系。你守规矩,山神爷就给你饭吃,你不守规矩,磕一百个头也没用。马小六说那他以后守规矩。
大家问完了,老赵问陈阳还有啥要说的没有。陈阳说没有,老赵讲得很全了,他都记住了。老赵说那就行,走吧,下山。
大家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把背篓背上,枪挎在肩上,出了庙门。陈阳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神像,神像靠在墙上,脸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了,但隐隐约约能看出一点笑的意思,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慢走。陈阳对着神像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赛虎从庙门口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后面,铁扣环叮当一声。它听不懂老赵讲的规矩,但它能感觉到气氛不一样,大家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像是在一个很庄重的地方,不能大声,不能快走。它也跟着走慢了一点,不跑不跳,就那么稳稳当当地走在陈阳脚边。
回去的路上,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昨夜的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挂了一树的珠子。空气是湿的,吸一口满嘴都是水汽,带着松脂和腐殖土的味道,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从老赵的香上沾来的,还没散尽。
小王走在最后面,边走边翻本子,把老赵讲的规矩又看了一遍。他看了两遍,合上本子,闭上眼睛默背了一遍,睁开眼睛说他都记住了。老赵说记住啥了,小王说他记住了六条规矩——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山是主人是客。老赵说行,记住了就行,以后照着做。小王说他会照着做的。
孙大勇走在小王前面,听见小王背规矩,没说话。他今天话少,从进了庙就没怎么说话,老赵讲规矩的时候他低着头听,没插嘴,没反驳。他这个人嘴硬,心里服了嘴上也不说,但他今天的表现说明他心里服了。他打了那只母狍子,心里不踏实,老赵讲的规矩他听进去了,知道自己错了,但嘴上不认错,就那么用沉默来表示。
郑彪走在他后面,也没说话。他心里也在想事情——他在林场干了那么多年,砍了那么多树,有些规矩他也没守。老赵说的那些话,不只是打猎的规矩,也是做人的道理——不杀绝户,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山是主,人是客。这些话放在林场也适用,砍了树要补种,不能砍光了,不能把山砍秃了,山不是人的,人是山的。他想回去跟林场的人说说这些。
马小六走在郑彪旁边,心情好,嘴角一直弯着。他今天在庙里磕了头,磕得标准,老赵看见了,夸了他一句。他心里美,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背篓里的东西也不觉得重了,走在山坡上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陈阳走在最前面,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拨开路边的草丛,指着地上一棵植物,说你们看,这是什么。大家围过来看,地上长着一棵参幌子,五片叶子从一个点长出来,叶子的边缘有锯齿,叶面是绿色的,叶背是灰白色的。参幌子旁边有一棵人参,四品叶,叶子绿油油的,参体粗,露在土外面一截,黄白色的,有细密的横纹。这是一棵好人参,品相好,体形像人,有头有身子有腿,须长,完整。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参体,说这参不小,四品叶,能卖五六百块。
孙大勇说挖不挖。陈阳说今天不挖,今天听老赵讲规矩了,不能杀绝户,挖参也一样,不能挖绝户。这棵参还没结籽,挖了就没种了,等它结了籽,籽落了,再挖。他说着从背篓里拿出一根红绳,把参系住了,铜钱压在参下面,这是老规矩,用红绳拴住参,山神爷就不会把参收回去了。他说这参他记下了,明年这个时候再来,到时候参还在,籽也落了,挖了不亏心。
老赵蹲在旁边看陈阳系红绳,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丝烧得嗞嗞响。他说你做得对,挖参不能挖绝户,得留种,不留种明年就没得挖了。他指了指参幌子旁边那棵小参苗,二品叶,刚长出来没几年,说这棵不能挖,让它长,长十几年就是一棵大参,到时候再挖。陈阳说不挖,留着。
小王蹲下来画那棵参,画了叶子,画了参体,画了红绳,画了铜钱,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画得像,把红绳画出来了,铜钱也画出来了。小王笑了。
他们继续往回走,走得不快不慢,太阳晒着,暖洋洋的。赛虎跑在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小铃铛。陈阳走在它后面,步子稳稳的,不快不慢,像山里的溪水,流得不快但不停。
回到合作社,天快黑了。阿兰站在院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铲子,说饭快好了,今天炖了野猪肉,加了蘑菇,蘑菇是她在山上采的,榛蘑,晒干了,炖肉最香。陈阳说好。他蹲在灶房门口,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枪管里进了潮气,布条捅进去出来是湿的,他擦了好几遍才擦干。枪机上油,拉了几下,顺滑了。他把枪装好,靠在灶房门口,站起来,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野猪肉炖蘑菇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往鼻子里钻,馋人。阿兰在切饼子,饼子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准备泡汤吃。陈阳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旺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汤更开了,咕嘟得更欢了。
吃饭的时候,陈阳把今天老赵讲的规矩说给阿兰听。阿兰一边吃饭一边听,听完说这规矩好,山里人就该有山里的规矩。陈阳说他把规矩写在纸上了,贴在墙上了,以后谁进山打猎都得看,看完了得记,记完了得守。阿兰说应该的。
吃了饭,陈阳蹲在院子里抽烟,烟是孙大勇给的,大前门牌,味道淡,不呛。他叼在嘴上,烟在嘴里转了一圈,从鼻孔喷出来,在夜风里散了。他看着墙上的那张纸,纸上的字在灯光下看得清楚——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山是主,人是客。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好几遍,把烟掐灭了,烟屁股扔在灶膛里,站起来,进了屋。
赛虎跟在他后面,铁扣环叮当一声,进了屋。阿兰已经把被子铺好了,狼皮铺在炕上,暖和。陈阳脱了棉袄躺在炕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也闭上了眼睛。
陈阳想着今天老赵讲的规矩,想着山神庙里的神像,想着那棵系了红绳的人参。他觉得踏实,心里有底了。以前他也守规矩,但那是跟着老郑头、老赵他们守的,人家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今天老赵把规矩的所以然讲出来了,他听明白了,懂了,从心里往外懂了。不杀幼兽,不是因为山神爷不让杀,是因为杀了小的就等于杀绝户。不杀母兽,不是因为山神爷会怪罪,是因为杀了母的就断了繁殖。不杀绝户,不是因为山神爷会降灾,是因为杀绝了自己也没得吃了。规矩不是迷信,是道理,是山里人几百年总结出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