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知道你的心思。你打小就是个好孩子,有什么念头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从六岁起就缠着我讲那些下山行侠仗义的故事,一听就是大半夜,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这些年你嘴上不说,但每次讲到那些惩奸除恶的事迹,你握着剑柄的手都会发紧,想下山就下山吧,你这一身本事,不是用来给师父烧茶扫院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可以常回来看看老婆子我,院子里的桂花每年都开,你不回来,没人替师父摇桂花。”晓星尘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那张向来平静从容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激动,他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的欣喜和不敢置信的确认,“师父您准我回来?!您不是说……当年师姐和师兄下山时,您定下过规矩,下山便再也不能回头……”抱山散人笑着点了点头,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和追忆,还有一丝被岁月冲淡了却从未真正消散的哀伤。她的目光越过晓星尘,越过魏长宁,越过小院的竹篱笆,投向了远处那片被云雾缭绕的山峦,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你们这几个,哪一个不是我亲手养大的?当初定下那个规矩,也不是老婆子我狠心,只是怕你们在外头闯荡时,心里还一直惦念着我这把老骨头,放不开手脚,飞不高也飞不远,只是……唉……”她收回目光,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黯淡了一瞬,语气也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和伤感,想到自己在晓星尘之前收的那两个徒弟,抱山散人的神情难免带上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哀伤,那双刚才还闪着光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显得愈发苍老了几分。晓星尘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的师父,他只是从师父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师姐和师兄的轮廓,一个聪明倔强,一个沉默刚直,都是极好的人,却也都是一去不回的人。他垂下眸子,安静地站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臂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像是在用这无声的动作告诉她,至少他还在,至少他不会像师姐师兄那样一去不返。抱山散人毕竟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生离死别也不是师徒离别她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声音里满是长辈特有的、絮絮叨叨却又无比真挚的牵挂,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阅历为这孩子缝制的最后一件护甲,“星尘,你听好了,外面不比山上,人心复杂,善恶难辨。山上的日子太干净了,干净到你从来没有被人骗过,从来没有被人背叛过。可山下不一样,山下有好人,也有坏人,有的人嘴上说着最好听的话,心里却藏着最锋利的刀。你想惩奸除恶,就要先学会辨别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谁是需要你保护的人,谁又是伪装成好人的恶狼。要有一颗清明的心,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还有,过刚一定会折,凡事留三分余地,不是对恶人,而是对你自己。若是有一天你在外面闯荡累了,觉得这世道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干净了,不想继续了,就回来陪老婆子我,师傅这儿的桂花树一直给你留着,谁来都不让动。”晓星尘眼含泪光地点了点头,他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过哽咽,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师傅放心,徒儿记住了,徒儿会常回来看您的,给您带山下的新茶,帮您摇桂花,您一个人在山上,也要多保重身体,天冷了就多烧几个火盆,别舍不得用炭。”魏长宁看着师徒二人依依惜别的模样,桂花树下,一老一少,一个是暮年残烛,一个是初生朝露,中间隔了不知多少年的岁月,却被一条看不见的纽带牢牢地系在一起。他端起蓝曦臣那杯已经续了不知第几盏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轻咳一声,打破了这满院的离愁别绪,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像是要给这场伤感的告别添上几分让人安心的现实保障,“您老隐居得太久了,久到可能还不了解如今外界的情况,外头早已不是你记忆中那个温氏独大、各家自危的局面了。温氏已经被灭,岐山不夜天城如今已是一座空城,温若寒伏诛,其党羽尽数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