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四月初,大兴安岭的雪终于开始消退了。春天的脚步从阳坡最先踏进来——那些朝南的坡面上,雪层下面最先露出一小片一小片黑乎乎的土地,湿漉漉的,像婴儿新长出来的头皮,嫩得出水。紧接着枯草底下就钻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先是细得像针尖的草芽,然后是不起眼的小叶片,贴着地面张开巴掌大的一小片,再然后是更高一些的野菜,一丛一丛地冒出来,让整片阳坡像是突然间被谁刷了一层薄薄的绿漆。阴坡的雪还厚着,可边缘也在慢慢融化,雪水顺着坡面流下来,汇成细细的水线,渗进解冻的土层里,把泥土泡得松软而湿润,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脚底能感觉到大地深处透上来的那股子温热。
冷志军背着背篓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四月头上的天蓝得透亮,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布被撑在屯子上空,干干净净的,一丝云彩都没有。太阳暖融融地照下来,照在脸上有了一种久违的、软乎乎的暖意,不像冬天那种白晃晃的冷光,而是带着一点微微的温度,晒久了脖颈子会发烫。他吸了一口空气,空气里没有了冬天的干冷和铁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鲜的、含着水汽和土腥气的味道,还有枯草腐烂后发酵出来的那种酸丝丝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可就是闻着让人心里头舒坦。
今天上山采野菜。冷志军朝新木楼的方向喊了一声,开春第一茬,嫩得很,错过了就老了。巴图和巴特尔从楼上下来,两个人都换了轻便的夹袄,背着半大的背篓。巴图在腰上别了一把镰刀,巴特尔在手里攥了一根短棍——既可以打草惊蛇也能当拐杖使。林杏儿也从堂屋里跑出来,她的背篓最小,是她自己用柳条编的,虽然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可编得密实,不漏东西,她把它背在肩上拍了拍篓底,仰头看着冷志军问:冷叔,我也去行不行?冷志军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说去吧,认识认识山野菜,以后能自己采。林杏儿脸上立刻绽开了笑,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踩着轻快的步子跑到了巴图身边,巴图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背篓的背带,把带子收紧了些,让篓子贴着她的后背不会晃荡。
四个人从屯子后山的阳坡开始走。刚出屯子口的时候路两边还是白一块黑一块的,雪没有化干净,可越往坡上走,绿色就越多了。阳坡上的野菜已经长得有模有样了,一丛一丛的,有的贴着地皮,有的支棱着细茎,叶片上还挂着早晨没干的露珠,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冷志军蹲下来,用镰刀轻轻拨开一片枯草,指着底下那几株嫩绿的野菜给巴图和巴特尔看。这是婆婆丁,叶子锯齿形的,根是白的,掐断了有白浆,苦口,焯水凉拌或者蘸酱吃都行。现在刚冒头的时候最嫩,再过半个月就老了,嚼不动了。他左手捏住婆婆丁的根茎底部,右手用镰刀贴着地面斜着一割,一棵完整的婆婆丁就到了手里,根须白嫩嫩的,叶片鲜绿,底部还带着一小截没有褪干净的去年枯叶。他把婆婆丁放进背篓里,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一丛趴在地上的、叶片肥厚圆润的野菜说:这是荠菜,叶子是圆的,边缘有细锯齿,你掐一下闻闻,有种清香味儿。荠菜包饺子最香,跟猪肉馅儿拌在一起,鲜得很。
巴图跟着冷志军的示范,也蹲下来学着采婆婆丁和荠菜,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割的位置不是太深就是太浅,有时候一刀下去把菜叶割碎了,有时候又带了一大块土上来。冷志军蹲在旁边看着他采了几棵,伸手帮他纠正了一下握镰刀的姿势,又指了指下刀的角度,巴图试了几次之后慢慢找到了感觉,下刀的位置越来越准了,采下来的野菜完整干净,根须上带的土也少。巴特尔和林杏儿蹲在旁边另找了一块野菜多的地儿各自采着,巴特尔采得很快,可有些不管大小老嫩一把薅,冷志军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背篓,把里面几棵已经抽了薹的老菜挑出来放在一边,告诉他这种已经开花的不能要了,苦得没法吃,采的时候先看菜心,没有抽薹的才嫩。巴特尔点了点头,之后采的菜明显仔细了不少,每一棵都先扒开叶片看看菜心有没有抽薹,确认嫩了才割。林杏儿采得最慢,可最认真,她把每一棵采下来的野菜都在手心里摆正了才放进背篓,一棵一棵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在摆积木,那认真劲儿让巴图看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沿着阳坡往上走了一程,在一片向阳的沟膛子里,野菜的品种更多了。冷志军又教他们认了几种:小根蒜,叶子像细葱,根茎是圆溜溜的蒜头模样,洗干净了蘸酱吃又脆又辣;曲麻菜,叶片细长,边缘有尖刺状的小齿,也是苦口,可焯过之后苦味就淡了,反而有一种回甘;水芹菜长在沟底潮湿的地方,叶片像芹菜叶子缩小了好几倍,掐断了有股子清香味儿,凉拌或者炒着吃都好。四个人蹲在沟膛子里采了小半个时辰,每个人的背篓都装了快一半了,各种野菜混在一起,绿莹莹的,在背篓里堆成一小座一小座翠绿的小山。
采到日头偏南的时候,冷志军带着三个人换了个地方——从阳坡翻过去,到了另一面更开阔的向阳坡地上。这块坡地比之前的更开阔,阳光更足,雪化得也更早,地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密密的绿草和各种野菜的嫩芽,踩上去软绵绵的。冷志军在坡根处发现了一大片蕨菜,刚出土不久,嫩茎弯着勾,像一个个小小问号从土里钻出来,茎秆嫩绿泛紫,顶端蜷曲成螺旋状,绒毛细密柔滑。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掐了一根蕨菜的嫩茎,断口处立刻渗出清亮的汁水。这个好,蕨菜,炒肉或者凉拌都行,嫩的时候口感滑溜溜的,过了季就变硬了,不能吃了。采的时候只掐最上面那一段,下面老的留着让它继续长,明年还能采。
四个人分散开来采蕨菜。巴图的手快,掐的蕨菜又嫩又整齐,每根都掐在同样的位置,长短差不多,码在背篓里整整齐齐的一把。巴特尔的身子灵活,在坡上跑来跑去,哪里蕨菜多就蹲在哪里掐,掐着掐着忽然停下来喊了一声:冷叔,你看这是个啥?冷志军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巴特尔指着的那株植物叶片肥厚宽大,边缘有不规则的波状浅裂,表面泛着一层微微的紫红色光泽,像涂了一层薄蜡,看着跟周围的野菜都不太一样。冷志军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叶片的厚度和纹理,然后把那株野菜连根拔起来,根茎是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山药气味。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转头对巴特尔说:这个我没见过,不确定能不能吃。先留着,回去翻翻本草问问人,确认了再说。老林子里有些东西看着像菜可有毒,宁可不吃也别冒险。巴特尔点了点头,把那株没见过的野菜单独放在背篓的一个角落,跟其他野菜隔开了,又继续去采蕨菜。
四个人又采了将近半个时辰。日头升到了正头顶,暖洋洋地照着,晒得人身上微微出汗,冷志军解开了棉袄的扣子,敞着怀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掏出水壶喝了几口水。巴图和巴特尔也各自找了石头坐下来歇着,林杏儿蹲在背篓旁边,把里面的野菜又整理了一遍,把压蔫了的几棵挑出来放在最上面,整整齐齐的。冷志军休息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坡顶往下看了看,坡下的沟谷里还有一大片看着就不错的地儿,茂密的蕨菜和成丛的荠菜挤在一起,在春风里轻轻晃着脑袋。差不多了,最后采一趟就回。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背起背篓朝沟谷走去,巴图、巴特尔和林杏儿也站起来跟了过去,四个人在午后的日光里排成一行,影子在草地上缩得很短,像四个圆墩墩的墨团贴着地面滚动。山风从坡上吹下来,裹着野菜被折断后散发出来的清苦气息和泥土解冻后的腥甜味道,一阵一阵的,像这片老林子在这个春天说的头几句话,虽然听不见,可闻着就让人知道——日子又活了,山又醒了,所有该来的都会慢慢来的,跟往年一样,跟每一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