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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巴图的弓箭(第1页)

巴图想做一张弓,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秋天跟着冷志军进山的时候,有一回在山里碰上了一群狍子,距离远,冷志军的猎枪够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狍子从山坡上跑没了影,巴图蹲在灌木后面攥着拳头,心里头就在想,要是手里有一张弓就好了,远距离的狍子能射,近处的野兔和飞鸟也能打,比枪省子弹不说,还没动静,不会惊走附近的猎物。可做弓不是件容易事,选料、削制、烤弯、上弦,每一样都得靠手艺和经验,没有个好师傅指点着,做出来的弓不是拉不开就是没力道,不中用。

冷志军答应教他做弓是在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那天晚饭后巴图坐在院子里磨刀,冷志军蹲在鹰架底下给苍云喂肉条,随口问了他一句你想不想自己做张弓,巴图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冷志军,点了点头。冷志军没有多说,拍了拍手上的肉渣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我带你去选料子,然后就进了堂屋。巴图在院子里又坐了好一会儿,手里那把刀也没有再磨,就那么攥着,看着鹰架上苍云在暮色里收拢翅膀缩成一团灰影,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带着巴图进了山。两个人沿着屯子南面的沟膛子走了很远,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停下来,冷志军在一片杂木林里转来转去,打量着每一棵树的形态和质地。他用手拍一拍树干,听听声音的脆闷,又用手指掐一下树皮的韧性和厚度,有时候蹲下来看树根的生长方向和根系的走向。巴图跟在他身后,知道他是在挑弓材,也不催,安静地跟着。冷志军最后在一棵两年生的柞木前面停下来,那棵树大约胳膊粗细,笔直通顶,表面没有疤节,树皮光滑而有韧性,用手指敲树干的时候声音清脆,回音短促而干净。冷志军拍了拍树干,对巴图说:这棵行。柞木硬,弹性好,做弓臂正合适。要是能再长一年更好,可你现在练手,两年的够了,力道适中,不会太硬拉不开,也不会太软使不上劲。巴图蹲下来摸了摸那棵柞木的树根,从腰上拔出砍刀,贴着地面把树砍倒了,又用镰刀把枝条和树皮削干净,只留下一根光溜溜的、笔直的木芯,大约两指粗、一人多长的一段。他用麻绳把木芯捆好背在肩上,跟着冷志军回了家。

接下来的十来天,巴图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这张弓上了。冷志军让他先把柞木芯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了三天,等木头内部的水分走掉一部分之后,用一把刨子把木芯表面刨得光滑匀称,从中间往两端慢慢削薄,中间保留最粗的厚度,两端削成渐细的尖锥状。巴图的刨子用得还不够熟练,第一遍刨下来的木花厚薄不均,有的地方刨多了,有的地方还留着粗糙的棱角,他蹲在院子里抱着那根柞木芯,一遍一遍地刨,刨到手掌磨出了水泡也不停。到了第四天,那根木芯被他削成了一根中间粗两端细、表面光滑细腻的弓臂雏形,拿在手里轻轻弯了一下,已经有了明显的韧性和回弹力。

冷志军检查了一下弓臂的弯曲度和厚薄分布,又让他用砂纸把弓臂的表面细细打磨了两遍,磨到摸上去像缎子一样光滑的时候才点了点头,说可以烤了。烤弯弓臂是制弓最关键的一步,冷志军在院子里生了一堆小火,火不大,全靠底火和木炭的热量,等火堆烧透了变成一层暗红色的炭火之后,他让巴图把弓臂的中间段架在炭火上方大约半尺高的位置,慢慢地烤。柞木在受热的时候会变软,里面的木质纤维可以被重新塑形,可火候必须恰到好处,太热了木头会烤焦碳化,太凉了又弯不动。冷志军蹲在旁边看着火候,时不时用湿布擦拭弓臂表面的受热部分防止烤焦,巴图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弓臂,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大约烤了一炷香的功夫,弓臂中间段变得软了,冷志军让巴图把它弯成弧形,两头用麻绳绷住固定在一个事先做好的弓形模具上,等它自然冷却定型。巴图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把弓臂弯到了合适的弧度,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炭火里嗤嗤地冒白烟,可他咬着牙没松手,直到冷志军说行了,绷上,他才把麻绳扎牢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阵粗气。

弓臂在模具上绷了两天两夜,取下来的时候已经固定成了漂亮的弧形,用手轻轻拉一下弓臂两端,弹回去的力道又脆又稳。最后一步是做弓弦。冷志军从仓房角落里翻出一根晒干了的野牛筋,是他早些年攒下来的,一直没舍得用。野牛筋韧性极好,可制作起来特别费工夫,得先用温水泡软了,然后用锤子反复捶打,把筋纤维捶打成松散而结实的丝缕状,再把几股丝缕搓成一股绳,一边搓一边用手拉直,让每一股筋的张力均匀分布,搓出来的弓弦才能承受住反复拉放的应力而不松不散。巴图蹲在院子里搓了一整天才把弓弦搓好,两只手掌心被筋纤维磨得通红,搓完之后他把弓弦的两端用细麻绳牢牢地系在弓臂两端事先削好的凹槽里,试着拉了一下弦,弓臂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根被拨动的粗琴弦,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很远。

巴图把弓举起来,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方向拉开了弦。弓臂随着他的发力慢慢弯曲成了一个饱满的弧,弦绷得紧紧的,像一道笔直的线从弓臂两端穿过。他没有放箭——箭还没做,只是拉了个空弦,弦在拉到最满的时候猛地一松,弓臂弹回去发出的一声脆响,又沉又亮,在院子里回荡着。冷志军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个场面,走过来接过弓拉开试了一下,手指捏住弓弦缓缓拉开又缓缓收回,感受着弓臂的弹性和弓弦的张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目光在弓臂上停留了好一阵,然后把弓递回给巴图,开口说了一句:这弓能当狩猎的主弓了。他的语气跟平常一样平淡,可巴图听见那几个字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他接过弓抱在怀里,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阳光透过稀稀落落的枝桠照下来,在弓臂光滑的柞木表面映出一片流动的光斑。他的手指沿着弓臂的弧度缓缓滑过,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摸回这一头,指尖能感觉到木质纤维被烤弯定型之后的那种坚韧和顺服,像是一段被他用时间和力气驯服过的木头,从此有了他自己的温度和力道。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开始削箭。箭杆用的是去年秋天攒下的一把细直的白桦枝条,粗细比筷子略细一些,已经阴干了半年,轻而直。他一根一根地把树皮刮干净,用刀削直,在箭杆尾端开一道浅槽用来卡住弓弦,前端削尖了,然后用火烤硬了箭尖增强穿透力。冷志军从仓房里翻出几片旧铁皮帮巴图剪了几个简陋的箭头,用细铁丝绑在箭杆前端,虽然不如铁匠铺打的箭簇精致,可用来打野兔和飞禽足够了。巴图削到天黑,院子里点了煤油灯接着削,指尖被木刺扎了好几回,扎了就含在嘴里吮一下接着干,一口气削了十二根箭,排成一排摆在柴房的墙根底下,长短粗细几乎一样,像一列整齐的小兵。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酸背疼的,可嘴角一直翘着,又蹲下去把那十二根箭依次拿起来试了试弦槽的深浅和箭杆的直度,每一根都对着月光眯着眼瞄一遍,确认没有哪一根是弯的,才满意地排回原处。月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那排箭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根挨着一根,像一道栅栏的影子铺在柴房的地面上,把巴图蹲在旁边端详它们的身影也一并裹了进去。他伸手摸了摸第一根箭的尾羽——还没有安羽,得再等几天找到合适的鹰羽才能装上去,可即便如此,那一排光秃秃的白桦箭杆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白色光泽,看着就已经让他心里头满当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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