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场小雨过后,山里的空气像是被洗过了一样,清透得能看见对面山梁上每一棵树的轮廓。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在阳光底下亮晶晶地挂着,被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打在底下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啪啪声。巴特尔那天跟着林场的护林员老杨去巡一段南边的山沟,两个人沿着一条干涸了大半的溪沟往上走,一路走一路查看沟两侧的植被情况和有没有新的塌方痕迹。老杨走在前面,巴特尔跟在后面,走到溪沟中段一个拐弯的地方时,巴特尔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他蹲在一段溪岸边上,目光被什么东西牢牢地吸住了。溪岸的石头缝里长着一丛从没见过的野菜,叶片肥厚宽大,从根茎处呈莲座状铺开,每一片叶子都有成人手掌大小,表面泛着一层深沉而鲜艳的紫红色光泽,像是被谁用颜料染过一样,在周围那些灰绿色的普通野草中间格外扎眼。叶片的边缘是光滑的,没有锯齿,脉络清晰而粗壮,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像一幅精致的血管图铺在紫红色的叶面上。巴特尔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指腹触到的是一种厚实而有弹性的触感,像摸到一块肥厚的肉,又像摸到一片被浸透了的厚绒布,手感跟周围那些薄而脆的野草完全不一样。
杨叔,你过来看看这是个啥?巴特尔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老杨从后面走过来蹲下,顺着巴特尔的手指看了看那丛紫红色的野菜,又伸手摸了一下叶片的厚度和质地,然后揪了一片叶子下来,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闻了一下气味。他的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展开了,又揪了一小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几口之后表情忽然松了下来,眼睛微微一亮,把嘴里的叶子渣吐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转头对巴特尔说:这个我认得,叫麒麟菜,也有人叫它血皮菜。叶子肥厚紫红发亮的就是这个,一年就长这么一小段时间,五月中旬到六月初,过了这个时节就老了,叶子变硬变韧,嚼不动了。这东西清热去火,凉血解毒,炒着吃拌着吃都行,口感滑溜溜的,跟木耳菜差不多,但比木耳菜更有嚼头。我们老辈人都说,山里人春天容易上火,吃几顿麒麟菜比喝药还管用。
巴特尔听了这话蹲不住了,站起来沿着溪岸上下游走了一圈。这一走他发现惊喜还不少——顺着溪岸往上游走了几十步,在那段石壁根部的湿润泥土上,又发现了好几丛麒麟菜,跟第一丛一样,叶片肥厚紫红,在湿润的泥土和青苔之间格外显眼。再往上游走一段,在一处小瀑布底下的水潭边上,麒麟菜长得更密集了,一丛挨着一丛,把那一小片湿漉漉的泥土挤得满满当当的,紫红色的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给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紫红色绒毯。巴特尔蹲下来一棵一棵地采,用手捏住麒麟菜根茎底部靠土的部位,轻轻一拧就下来了,根须白嫩嫩的,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股子清冽的植物腥气,跟普通野菜被掐断时那种青涩的气味不太一样,更厚重,更醇和,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水汽和地气都攒进了叶片里。他把采下来的麒麟菜一棵一棵地码在背篓里,每一棵都保持着完整的莲座状形态,不压不挤,码得整整齐齐的,紫红色的叶片在背篓里叠成一小堆,像一簇从春天泥土里刨出来的暗色宝石。
老杨也跟着采了一些,可他手快,不讲究码放,摘下来的叶子随手丢进背篓里就接着摘下一棵。两个人在水潭旁边采了将近半个时辰,背篓装了快满了才收手。巴特尔又沿着溪岸往上下游走了一遍,确认了麒麟菜的大致生长范围和密集程度,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长势最好的点,打算过几天再带冷志军和巴图来一趟——这么多麒麟菜,光他一个人采不完,而且现采现吃的口感最好,放久了叶子会蔫,那股子特有的滑嫩劲儿就没了。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巴特尔把背篓背进灶房的时候,胡安娜正在灶台前面擀面条,面粉在案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擀面杖在面团上来回滚动着发出均匀而沉闷的声响。巴特尔把背篓往灶台边上一放,掀开背篓上面的盖布,露出里面那一簇一簇紫红色的麒麟菜,冲胡安娜喊了一声:嫂子你看,麒麟菜!老杨叔说这东西能炒着吃,清热去火的!胡安娜放下擀面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背篓里的麒麟菜,伸手拿起一棵仔细看了看叶片的颜色和厚度,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说:这东西我见过,以前在山里采过。你杨叔说得不错,吃了确实清爽,正适合现在的天气。她把麒麟菜从背篓里一棵一棵地取出来,放在水盆里用清水漂洗了两遍,洗去根须上带的泥沙和碎叶,又把每一片叶子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把有虫眼的和枯了边角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只留下最完整最肥厚的那些。洗干净的麒麟菜在水盆里堆了一小堆,紫红色的叶片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在灶房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油润的光泽,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晚饭的时候,胡安娜把那些麒麟菜清炒了一大盘。锅里放了一勺猪油,油化了之后丢进去几瓣拍碎的蒜,蒜香被热油一逼立刻炸开来,满灶房都是浓郁的蒜香味。然后她把洗净沥干的麒麟菜倒进锅里——哗啦一声响,紫红色的叶片在热油里迅速塌软下去,颜色从紫红变成了暗红泛绿,边缘微微卷曲起来。胡安娜用锅铲快速翻炒了几下,撒了一小勺盐,又淋了一点点酱油提鲜,翻了两翻就出锅装盘了。盘子里的麒麟菜色泽油亮,蒜末均匀地附着在叶片上,汤汁不多但浓郁,带着猪油特有的那种荤香和蒜的辛香,以及麒麟菜本身那股子清爽而醇厚的植物气味,几种香气混在一起从盘子里升腾起来,在灶房里弥漫开来,馋得巴特尔蹲在灶台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盘菜,肚子跟着咕噜噜地响了一声。
一家人围坐在矮桌旁边开饭。巴特尔夹了第一筷子麒麟菜放进嘴里,叶片入口的第一感觉是滑,滑溜溜的像秋葵的黏液,可比秋葵更厚实更有韧性,牙齿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种脆韧的阻力,嚼起来嘎吱嘎吱的,又滑又脆又韧,口感复杂而有趣。味道是清甜的,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泥土气息和山泉水的那种甘冽,被蒜香和猪油一衬,格外开胃爽口。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顿了一下,又夹了第二筷子放进嘴里,然后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冷志军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嚼了几口咽下去,放下筷子又夹了第二筷,虽然没有说什么夸赞的话,可筷子不停往那盘麒麟菜伸过去,本身就是最直接的认可。胡安娜自己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又转身去灶台端了一碗蒜泥蘸料出来放在桌上,说蘸着吃更香。巴图试了试蘸料吃法,果然多了一层蒜泥的辛辣和醋的酸爽,跟麒麟菜本身的清甜滑嫩搭配在一起,别有风味。一盘麒麟菜在大家你一筷我一筷之下很快见了底,连盘底的汤汁都被巴特尔用馒头蘸着吃了个干净。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咧嘴笑了起来,腮帮子上还粘着一小片紫红色的菜叶碎渣,被胡安娜用手帕轻轻擦掉了。窗外的天色还亮着,五月头的白天长,日头挂得老高老高的,把灶房窗户上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桌面上,跟盘底残留的那一圈油光混在一起,金灿灿的,暖融融的,像这个时节的黄昏一样悠长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