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婚姻并没有拯救我
一道黄河,把河南的冬天分出了级别。豫北地区要比豫东冷上4、5度。温度这东西到了零下,下行一度就会冷上一分。风也助纣为虐,带着呼哨,正贴着地面,瞬间上行到头顶,一个原则头脚均冻。
去年我就领教过了。镇上不比县城,不通暖气。教室的温度靠学生拉上去。办公室靠煤球炉,便利是能烤馒头,撒上些南德调料就美味无比。宿舍靠电热毯。路上靠跑,跑过风速,就感觉不到冷了。
今天没法跑了,穿了双6厘米的细高跟鞋,脚下的路又长了一张城中村的脸,每走一步,踩高跷般,深一脚,浅一脚。又弯曲狭长的看不到头,俨然羊肠子。两旁是老旧的平房、瓦房,偶尔冒出幢两三层高的楼房,像站在瘸子堆里的将军。
位置倒是不错,老城中心地带,东边还有一条名叫大功的河,称之为河景房也贴切。
苏向斌家就住在这里。
渊源始于上世纪90年代,他父亲苏卫东被调到卫城教育局当干部。携家带口来了,得找个安身的地方。转遍全城,相中了这里。进而从一个本地土著、潦倒赌徒手里花买下了。是的,此苏卫东就是到我们学校作报告的彼苏卫东也。缘分这东西虽说稀有的像猿粪,但还是被我一脚踩上了。
走到两扇油漆剥落的木门前,苏向斌停下来等我,待我走近,一把推开虚掩的大门,一前一后进入院子。正站在院子里看天的一位矮小老者冲我笑了一下。他就是苏卫东。
我喊了声爸。
苏卫东又笑了笑,头发被白亮的庭院灯上了一层釉色,两道法令纹像田间里的垄沟一样深。他手里的烟头红着,不用说,要抽完才会进屋。
苏向斌一把掀开红色棉门帘。屋子里的一老一少回过头来,老人冲我们慈爱地笑了笑,“回来了。”
苏向斌喊了声买(本地方言妈),拖着声调。我叫不出来,只说,“妈,以后俺俩回来的晚了,恁先吃,不用等。”
被喊妈的人叫杨三勤,身材高大,得有1。7米,体型肥胖,尤其是腰腹间,鼓的像孕晚期。坐的久了,她双腿锈住了,站了一下没有站起来,扶着旁边的沙发扶手起身,说了句,一块吃饭热闹。还拿起前面圆凳子上放的遥控器,狠狠摁下开关,嘴里嘟囔着吵死了,推起轮椅,走到饭桌前。
轮椅上的男孩吐了吐舌头。
他叫苏宇宙,6岁,脑瘫的缘故,下肢无力,两脚里翻,胳膊不听使唤,总是胡乱舞动,手像鸡爪子一样张开。现在他手里拿着一个奥特曼塑料人偶,两根指头用力向里抠着,生怕掉落到地上。
苏向斌想把人偶拿下来,拿了两下,没有拿走。苏宇宙脸憋的通红,似乎放手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松了两次,终于松开了,人偶掉落在地上。我捡起来,上面油腻腻的,心中嫌恶,脸上不动声色,放在轮椅后面的袋子里。
苏向斌从门后绳子上拿了条毛巾,在取暖炉上放着的不锈钢脸盆里沾了一下水,胡乱给苏宇宙擦了两把手,又把毛巾挂回原处。绳上挂的也有擦脚毛巾,他也分不清,常常乱拿一气。
太饿了。下班本来就饿,还要跑到镇上接我,再折返回来。
他需要马上吃饭。先掀开给饭菜保温倒扣的盘子,再伸手从馍筐里拿出来一个馒头,咬上一大口,并抄起一筷子粉条。等嘴里东西咽个大概,又喝上一大口糊涂。温度晾的正适口。
糊涂也叫玉米糁稀饭。糁字定性了颗粒大小。做法也简单,水烧开,撒糁,这个环节全靠经验把控,撒的稀了,熬不出淀粉的绵密感,稀里咣当,像清水。稠了,容易粘锅,喝起来还挂嘴。撒进去,小火慢熬,20分钟就好了,颜色金黄清亮,闻起来一股玉米的清香,搭配咸菜、酱豆就能喝上两大碗。若在锅里切上几块红薯、南瓜,添上一把花生、红豆,就是高配版本的糊涂了,味道也更加香甜。也可以把糊涂熬好,下面条、煮饺子,泼上葱花油,成就一锅美味。冬天吃最适宜,不仅暖和还顶饿。
苏向斌像猪一般,呼噜呼噜喝着,每一下都拉着长音,似乎在说真香啊。其他人也频频举箸,偶有一两句沾了香甜饭味的话氤氲在饭桌上空。这是我一直渴盼的。成了家,也标识着在卫城扎了根。
唯一不完美的是眼前这个张着嘴巴享受着喂食服务的残疾男孩。
很多时候,我也会质疑自己,嫁对了吗?
3个月前,也就是2007年9月,一名男同事找到我,请我帮忙,替镇派出所某位民警的妻子参加自学考试。我想了想,自考题目简单,不用耗费时间复习,答应了。几天过后,又有一名同事找我,所托之事一样。
尽管反射弧长,我也知道派出所是镇上的好单位,民警自然成为许多人乐意结交的对象,重视起来,偶尔翻看几下书——考不过没法交代。
几天过后,那名派出所民警为表感谢,要请我吃饭。我感觉没有必要,拒绝了,没有拒绝成功,人家就在学校大门口等着。
一见面,民警很随和,自我介绍叫张鹏。还说别看长相老成,实际年龄才33岁。那顿饭吃的相当愉快。去的镇上最好的饭店,名字叫五金酒楼。菜味经历无数张嘴验证,盛名在外。尤其那道河南名菜——鸡蛋焖粉皮,金黄的鸡蛋像被子一样盖在上面,揭开,酱红色的粉皮显露出来,小米辣、蒜粒粘在上面。一口下去,酸辣咸香、软滑顺口。再加上张鹏见多识广,佐餐的幽默话一句紧接一句。
我的味蕾打开了新世界,见识也打开了。原来小镇上有这么多有趣的人和事。
考试那天,吃过早饭,张鹏开车来接我,一起去县城,要接上他妻子苏红霞。
苏红霞身高和柳树枝差不多,胖乎乎的,脸上的肉鼓着,小巧的鼻梁上架副眼镜,一双眼睛甚是凌厉,扫过来,带着股威势。嘴巴小巧,咧了一下,算是打招呼了,随即便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