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葵青身穿居家服出现在自家门口时,顾宣琅由衷感到抱歉,一欠身,将他与另一位身着白大褂、提着医药箱的女医师请进屋。
那女人看上去三十出头,梳着利落的高马尾,许是雨夜出诊心情不好,一看见昏睡在床上、双颊泛着不正常红晕、脸上还有湿哒哒纸屑的病号,当即就臭着脸开始数落:“要不是看在葵青的面子上,我才不来呢!最烦你们这种不听人话的男妖了,妖怪身体素质再好也要做保护措施,记得戴,不要嫌麻烦,更不要弄在里面……”
她说话又快又急,像机关枪扫射万物。
葵青困扰地捏了捏鼻梁,却不敢打断,只压低声音与顾宣琅介绍说这位是监管科医疗组的同事,名叫郑弥。
难得遇到连葵青也束手无策的厉害角色,顾宣琅耐心受教,好不容易才寻到机会插话:“是淋了雨才烧得厉害。”
郑弥挑眉,满脸写着不信:“这么晚叫我上门……难道不是因为那种事?”
“不是。”
“别嘴硬,我是医生,这种事见得多了,要治病得跟我说清楚情况才行。”
“真的不是。”
“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咯。”见顾宣琅坚持己见,郑医生懒得纠正,随即换了一种问法,“你们上一次亲热是什么时候?”
顾宣琅顿了顿:“两千多年前。”
郑弥捏着听诊器的手一顿,终于相信了:“哦,那确实不是。”
葵青轻咳两声:“先看看小蘑菇的情况。”
郑弥从对自己行医经验的质疑中缓过神,取了医疗箱里的物件,随口使唤葵青:“你也别闲着啊。”
她似乎对这位特管处档案组组长的本事非常了解,一番话叫葵青不好拒绝,只得慢条斯理摘掉了一只即便身穿居家服也要搭配的皮质手套:那只手修长漂亮,指甲也修剪得圆润,五指指尖却呈现出一种如同朽木般的灰黑色,他走到床榻前,将手掌搁在宋嵘滚烫的额头上,如同赐下祝福一般轻声道:“做个好梦。”
顾宣琅不明此举用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想要上前查看。
郑弥却将他拦下:“别打扰‘催眠师’工作。”
顾宣琅这才反应过来,见手青的致幻能力也能助眠。
很快,宋嵘因高热而痛苦扭曲的面孔便逐渐恢复平静,郑弥给他测了体温,打了退烧针,又用特殊仪器做完灵力相关的基础检查后,这才将顾宣琅独自叫到一边。
或许是情况不容乐观,她的语气着实严肃:“这孩子……”
监护人纠正:“三千岁。”
年轻的人类女医师看了他一眼,改口道:“这老子体质很差,还有点营养不良,淋雨着凉只是引发高热的偶然契机,如果不好好调养身体,还是会一直生病的。”
怪不得,自从相遇起就一直觉得宋嵘的身体变差了。
老子家属狠狠蹙眉。
郑弥压根不顾忌家属的情绪,继续宣布诊断结果:“那个松茸精体内几乎没剩下多少活跃孢子,可是,我在他身上却没有找到任何外伤,也就是说,不存在自我愈疗或者繁衍扩散的情况下,孢子却流失了,菌类医学文献上记载的只有一种可能——他曾经开过伞,但没有完全实现‘重生’,怎么说呢,这朵‘重生’后的蘑菇是残缺不全的。”
说到这里,她掀眼望向顾宣琅,企图得到一些补充说明。
知情者报之以长时间的沉默。
郑弥对家属有所隐瞒的行为十分不满:“你不说,我也可以去问那老子。”
顾宣琅这才承认:“他连记忆也残缺不全。”
一个“也”字无疑是证实了什么。
郑弥点点头,摸着下巴思考:“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将一只小蘑菇弄得这样可怜?”
医生的直觉一向优秀,见面前这只妖怪眼神躲闪、闭口不言,她决定试探着拼凑出真相:“来的路上我听葵青说,你身上也有很严重的旧伤,需要让我诊治一下吗……”
顾宣琅截住了她的话:“我已经没事了。”
郑弥“喔”了声,目光在他和床上病恹恹的小蘑菇之间徘徊,猜测着那些孢子的真正去向:“那你们就仔细养着彼此吧,反正是长生种妖怪,有的是时间调理身体,我给他开些营养药剂,日常的饮食也要跟上。”
顾宣琅道谢。
看向床榻上双眸紧闭的宋嵘,忽而又请求:“能不能别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