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原本怒火中烧,本打算严加训斥一通,将这帮游手好闲之徒轰去戒律堂领罚了事。
可训诫之言滑到齿关,她眼前冷不丁晃过大战落幕那日的惨状——山门外横七竖八的一百多具同门尸身,足足抬了一整夜才堪堪收殓完毕;幸存的弟子们披麻执剑立在云阶上,满山死寂,人人面若死灰。
她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怒斥咽了回去。
“胡闹归胡闹。”她扬手随意挥了挥,“只立一条规矩——不许闹过火,更不许耽搁正道早课。”
得了宗主这句默许,那股暗涌的风言风语便再无顾忌,轰然泛滥开来。
宗门饭堂的饭桌上、演武场边的茶歇处、乃至清晨洒扫长阶的空当,无处不是议论声。
辩了数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弟子们干脆旗帜鲜明地割裂成两派:一派执着于沈师姐骨子里的锋锐冷傲,另一派则沉沦于璃姑娘那不可方物的神秘绝色。
争到后来,连后山看守灵菜园的稚气小童都各自站了队,有人押上几枚下品灵石,有人赌上一顿珍馐灵膳,吵得面红耳赤却极为克制地不动干戈,横竖是谁也不服谁。
可这整座云海仙门上下,又有哪一个弟子能知晓掩盖在皮囊之下的骇人秘辛?
他们眼里只看得见一位温柔克制、剑道臻境的大师姐,以及一位遗世独立、清冷绝尘的璃大家。
却根本无人能料想——那两位被他们奉若神明、视作道心寄托的女子,早已在幽暗无人的寝殿内褪尽了尊严,心甘情愿、如痴如醉地长跪在同一个人的胯下,日夜承受着鞭挞,发出最下贱放浪的呻吟。
青石高台正中,耸立着衍天宗自开山立派之初便扎根于此的古老剑石。
这方巨石历经不知几千载光阴,被代代惊才绝艳的祖师、门人淬炼磨砺,早已打磨得通体乌黑发亮,神光内蕴。
寻常弟子若想破境试招、勘验道心,皆会恭敬前来此地留痕。
可偏偏这几日清晨,剑石旁却闹出了一桩令人匪夷所思的怪事。
最先撞见的,是几个早起吸纳天地紫气的内门剑修。
隔着大老远的浓雾,耳边冷不丁炸开一阵阵“咚、咚”的沉闷巨响,一下重过一下,震得整座巨大的青石演武台都在肉眼可见地战栗。
众人屏息凝神,壮着胆子循声摸去,离着数十步开外,便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
是个女子。
身量极其高挑修长,竟比寻常健硕男子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她身上胡乱套着一件极不起眼的衍天殿内门弟子青袍,满头乌黑墨发高高束起成冠,就这般孤零零立在剑石前,毫无章法地拳脚齐出,重重往那坚不可摧的古石上硬砸!
每一记拳罡、每一记重踏落下,剑石便发出低沉沙哑的哀鸣“嗡嗡”作响,震得石台缝隙间的陈年积尘漫天飞扬,久久浮在半空不散。
又隔了数日,另有弟子在破晓时分瞧见了她。
这回,她手里多了一柄三尺有余的直脊黑刀。
刀招更是半点谈不上赏心悦目,横劈、直斩、上挑,直白朴拙得近乎滑稽,莫说是与通晓天地灵机的高阶修士相提并论,哪怕是凡尘俗世里杂耍卖艺的拳脚把式,瞧着都要比这精妙三分。
修真求道者,肉搏本就被视为落入下乘的蛮夫行径;除非境界早已攀升至一力降十会的恐怖层次,否则谁肯这般自降身份?
偏偏她每一刀生生劈在剑石之上,金铁交鸣的闷响直透骨髓,震得在场弟子的灵台道心莫名发寒发颤。
无一人敢上前搭话盘问。
终于有按捺不住好奇的胆大之徒,借着山雾掩映悄然潜行至十步之内,偷偷扣动留影玉石,将那道狂猛的身影完整拓印了下来。
那一记回身收刀,恰好将那半张惊心动魄的面孔,完完全全摄入了玉石之中。
不过短短半日功夫,消息便如燎原烈火般在各大主峰炸开。
什么沈首席,什么璃大家——在这张清冷威严、雌雄莫辨却妖异绝世的侧颜面前,统统黯然失色!
一时间,“神秘女刀修”这一名头,瞬间碾碎了沈、璃二女的争论,成了整座宗门上下最炙手可热的焦点。
天凤主殿深处,冷不丁传来“啪”的一记爆响!
凤九霄怒不可遏,一掌狠狠拍在案几正中,整张造价万金的紫檀重木大案,生生被她掌心迸发的炽热离火震出一条狰狞的裂痕。
她丝毫不在意毁坏的古木,一双凤眸死死锁住案头上滚落的那枚留影玉石,双颊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极力压抑着翻江倒海的凤火,“宗门里为何到处都在暗地里兜售流传主人的影音留痕?!究竟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王八蛋拍的?老娘非得亲自把这小子的皮给扒了,扔进戒律堂不可!”
沈清雨默不作声地立在殿柱阴影里,方才在场边展现的温和早已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