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遇浑身的经脉仿佛骤然凝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那些他耗费无数日夜硬生生压下的执念、咬牙立下的决绝,在此刻尽数摇摇欲坠,他太了解自己,他若是敢推门而入,如果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那么他先前所有劝诫自己放下、坚守的界限,会在那一刻轰然倒塌。他不敢赌,更不敢回头。绵长的静默里,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单薄孤冷,万般酸涩堵在喉间,最终苏遇狠下心,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硬生生调转脚步,背离竹园,刻意避开了这场重逢。竹园内,楚暮寒独立庭中,白衣沐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今夜为何会不受控制地来到这里,只是心底唯有一个执念,想等那人归来。他静静伫立着,听着山间风声簌簌,从月上中天等到夜色渐深,满园竹影摇曳,空寂无声,始终没有等来任何人。良久,眼底的微光一点点黯淡,只剩一片清冷落寞,楚暮寒终究轻轻垂眸,带着满心落空的怅然,默然转身,独自隐入沉沉月色之中。次日清晨,天色刚亮,山间晨雾清淡飘渺,苏遇独自一人前往主峰大殿,拜见师尊。大殿内,凌霄端坐云台之上,目光温和通透,仿佛早已看透了他所有的心思。“师尊,徒儿想闭关,”苏遇说。凌霄真人轻声问道:“心境定下来了?”苏遇垂首躬身,神色恭敬又坚定:“是,师尊,弟子心中杂念尽消,虚妄皆破,恳请师尊准许我闭关悟道,稳固道心。”他语气平稳笃定,没有半分犹豫迟疑,这一次闭关,或许有逃避,或许也有躲闪,但是闭关悟道、稳定道心也是真的,他需要主动选择静心、主动斩断执念、主动求一道圆满道心。凌霄道君看着自己这位天赋绝世,却半生被情爱执念困住的弟子,缓缓点头,眼底满是赞许:“去吧,望月峰有师尊在,沐辰,师尊也会替你教导他。”“多谢师尊”,苏遇郑重叩首行礼。“遇儿,”凌霄走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你是师尊一手带大的,师尊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你心中想的,师尊都知晓,如今你愿放下过去,一心向道,师尊替你高兴。”苏遇如同小时候那般对着凌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知道师尊疼我。”从主峰大殿出来,苏遇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他唤来萧沐辰,轻声叮嘱:“沐辰,我即将闭关静修,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宗门事务、日常修行课业,你需勤勉精进,师祖会代为师教导你,守心稳剑,万万不可浮躁懈怠。”萧沐辰心中满是不舍,却也清楚师父决心已下,自然不容再改,况且闭关是修行大道,当即郑重躬身行礼:“师父,徒儿记下了,徒儿肯定定会勤勉苦修,绝不辜负师父期许,安心等候师父出关!”苏遇微微颔首,再无多言。辞别弟子,辞别院里残留的最后一丝喜庆余温,他孤身一人,踏着清晨薄薄的雾气,一步一步,走向群山最深处的清云渊。一路上,路过还挂着新婚红绫的殿宇楼台,路过漫山盛放的灵花,路过山间清风云海,所有的热闹、圆满、虚妄、执念、不甘、艳羡、挣扎……,统统被他留在了身后的人间俗世。抵达静思崖,崖口浓雾紧锁,彻底隔绝了凡尘喧嚣,崖上有一方青石石台,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息。这才是属于他的路。苏遇立在崖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繁华落尽、安然宁静的青玄宗,从此,世间所有风月,旁人所有圆满,皆与他再无瓜葛。他抬手结印,指尖灵力流转,层层闭关结界缓缓铺开、落下,结界成型的刹那,风声隔绝、云雾封崖,万丈清宁彻底将他周身笼罩,外界所有的喧嚣人事、旧念情思,尽数被隔绝在外,再无半分侵扰。苏遇盘膝坐在青石台中央,脊背挺直,缓缓闭上双眼,心底最后一丝波澜彻底平息,自此闭关,不问旧岁相思,不问前尘过往,不问俗世人事,不问岁月长短。余生漫漫,只修己身,只固道心,只渡己道,斩断三千痴念,往后余生,唯道无别。山中无岁月,苏遇闭关已有两年,自闭关那日开始,他便不问人事,不忆旧事,摒除所有外扰,日日盘膝悟道,吐纳灵韵。他的道心日益稳固,也日益澄澈,如同被云雾反复打磨的青玉,干净、通透、无垢无波,不过偶尔入定的间隙,脑中还是会极快地掠过一抹白衣残影。不过每次,他都能够很快掐灭旧痕。他以为,这般清闲闭关的日子,会一直到他道心圆满、彻底无牵无挂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