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宜第一次观赏男子赤裸的躯体。
但这人未免不知羞。
连日骑马,她对他的触碰早已没起初那般反应巨大,可隔着衣物是一回事,被那精赤的胸膛直直贴上,又是另一回事,以往在太守府,她见的外男多是宽袍大袖、衣冠楚楚,便是夏日里最不拘小节的郎君,也必是薄衫整整齐齐。
明宜总觉得这马奴是故意的,故意看她笑话。
这些天她一直悬着心,怕这人起色心,毕竟他若真有什么歹意,她压根拦不住。
好在,他什么也没做,只将她拎回岸上。
明宜气闷,转身快步回了山洞,耳根却一直烧到脖颈。
山洞里生起火,两人各自坐在火堆两侧烤衣裳,外衫搭在树枝上,水汽蒸腾,窸窸窣窣地往下滴。
明宜只敢烘外衣,贴身的里衣还湿着,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又难受,但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肚兜拿出来烘烤,只能趁人不备偷偷将背后的系带解开,不至于贴得太紧。
追风倒是悠哉,地上专门给它放了一捆草,旁边还堆着几枚小野果,红艳艳的。
明宜盯着那几枚果子看半晌,又瞟一眼那个正闭目养神的马奴,心底那点不平又冒出来,给他那宝贝马摘都不给她摘,当真是没良心。
她悄悄伸手,和追风共享这堆果子。
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总算把这几天干饼的寡淡冲淡了些。
暮色降临,她收拾出一片今晚要睡觉的地方。
这是个半塌的山洞,顶上破了个口,夜空清朗,能看见几点碎星漏下来。
地上铺着干草,虽粗糙,却也勉强能躺。
明宜身上被毒虫咬过的皮肤还在痒,怎么挠都不管用,越挠越是红痕叠着红痕,这几日夜夜如此,烤火、看追风吃草、在万千思绪里迷糊睡去,然后梦见阿父、梦见红缨,梦见满地血色,断壁残垣与冲天大火,再在惊恐中醒来。
今夜脑袋有些晕沉,大约是方才落水受了寒,她反倒不想那么早睡。
火堆对面,男人正低头烤着衣裳,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道疤被映得格外明显。
明宜看着他身上的旧伤,又想起先前的刺青,盘旋好几日的疑问愈发在心里犯嘀咕。
沧州离京畿近,胡人奴隶并不多。
虽说本朝汉胡交融,可根深蒂固的观念难改,胡人依旧低人一等。
这些奴隶大多从北地三洲来,只是皇权式微,北地三洲早已不受管束,如今唯有靠近北地三洲的司州还与那边通商,明宜知道这些还是因为弘农杨氏拥有当地通商最广的路子,沧州的胡奴就多是从司州转运而来。
可路途遥远,运一次不易,买家挑剔,卖家也挑剔,挑的都是精壮漂亮的品相,像魏九这样的,脸上的疤、身上的刺青,还有那些刀伤,莫说主家会嫌吓人,便是牙人也不敢往府里送。
她试探着开口:“魏九,你原先是司州人吗?”
火光那头没应声。
她锲而不舍,又问:“胡人都有胡名,你的胡名姓什么?”
“没有姓。”
“没有姓?那旁人怎么称呼你?”
明宜一副好奇的模样。
只是这人实在冷得很,不爱说话,每每问上十句,能得一两句答复已是难得,且多半是敷衍。
“一个名字,有什么见不得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