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戏情真种
晨光穿透简陋窗纸,在室内投下了朦胧光影。
天泉的生物钟精准得像他演练过千万次的刀法,卯时三刻,他睁开眼,起身动作轻稳,没有惊动榻上裹着他外袍蜷缩成一团的人——如果忽略那过于平坦的胸口和隐约可见的喉结轮廓的话,那侧影倒真有几分柔弱可怜。
九流其实早就醒了。
在陌生环境里保持浅眠是深入骨髓的本能,从天泉起身,到去院中井边打水洗漱,再到灶间生火淘米的轻微声响,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没动,眼皮闭合,呼吸均匀绵长,演一个惊魂未定后终于得眠的“弱女子”。
直到脚步声靠近床榻。
天泉在榻边站定,没有立即出声,九流感觉着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那种审视般的专注,过了几息,才听他开口:“粥在灶上温着。我需去演武场晨练,辰时三刻归,你……”他停顿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表述:“你且安心休息,莫要出这院子。”
九流适时地“悠悠转醒”,睫毛微颤,睁开眼时,眸中还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蒙与不安。他撑起身,宽大的素色外袍从肩头滑落些许,露出线条过于利落的下颌与锁骨,他迅速拉好衣襟,垂下眼,声音细弱:“多谢大人,我、妾身会乖乖等你回来。”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软,尾音带着点颤,像只受惊的小雀小心地试探着枝桠。
天泉闻言,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转身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九流披拂的长发,滑过他紧攥着衣襟骨节分明的手,最后落在他低垂着似乎不敢与自己对视的脸上。
“若有事,”天泉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可去隔壁寻陈大娘,她人很好,就说,你是我家中人。”
说完,他推门而出,反手将门轻轻带拢。
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九流又静静等了片刻,确认人已走远,才缓吐出一口气,肩颈处绷着的力道松懈下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夜的伪装和戒备让精神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感觉。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点玩味的弧度,“这人到底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袖口微动,大王窸窸窣窣地钻出来,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黑豆小眼睛机警地四下张望。
“别看了,傻大个儿走了,”九流用手指搔了搔鼠鼠的下巴,“去,瞧瞧他锅里煮的什么。”
大王得令,溜到门边,用脑袋蹭开条门缝,嗖地钻了出去,九流这才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打量。
小院确实干净简单得过分,青石板铺地,缝隙里连根杂草都没有,墙角整齐堆着劈好的木柴,水井旁放着木桶和木盆。
不典型的独居天泉弟子生活,他一直以为天泉都是群居生物来着。
九流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昨夜天泉翻阅的那卷书册上,倒不是什么武学秘籍,而是一本《地方风物志》,书页边缘有细密的批注,字迹端正刚劲,一如其人。
他随手翻了两页,摇头失笑,真是呆得有趣。
大王从门缝里又钻了回来,跃上桌子,小爪子扒拉了一下九流的手指,又指向灶间的方向,吱吱叫了两声。
“怎么?粥糊了?”九流挑眉。
大王摇头,又做出一个埋头猛吃的动作,然后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
九流走到灶台边,土灶里的火已经撤了,只留余温煨着锅里的粥,揭开锅盖,热气蒸腾,带着清新的米香,粥煮得稠稀适中,米粒开花,上面还撒了一小撮切得极细的咸菜末。
旁边小碟里,竟还放着两个白水煮蛋,摸着尚有余温。
九流盯着那碗粥和两个蛋,半晌没动。江湖漂泊,风餐露宿是常事,热食不是没吃过,但这样简单干净的“家常”照料,于他而言陌生的近乎奢侈。
尤其还是来自一个被自己随手扯谎“赖”上的人。
他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吃了。味道很淡,除了米香和咸菜本身的味道,没有其他调味,但米粒煮得软糯,咸菜脆爽,意外地合口,两个水煮蛋他也剥了吃了,蛋白蛋黄熟度恰到好处。
“手艺还行吧。”他点评,像是在说服自己这只不过是对方“呆板责任”的一部分,不值得挂心。
吃完,他将碗筷洗净放回原处,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是否有自己留下的痕迹需要清扫,转到榻边时,他看着那件被自己揉皱的外袍,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想象着天泉动手的样子,试图将它叠得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