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面露难色。那张年轻的脸上,方才的嬉皮笑脸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复杂。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倒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只是……一直觉得姑姑这个人吧……”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叶琉璃眉头微动。“怎么说?”萧璟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叶琉璃,落在远处某片虚空,像是在看什么已经远去的东西。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活了二十年,只见过姑姑三面。”叶琉璃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第一面,是我七岁那年。”萧璟的声音缓缓流淌,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打捞上来的碎片。“那年中秋,宫里设宴。姑姑难得入宫,母妃带我去给她请安。我记得她那时候穿着一身月白的宫装,站在桂花树下,月光照在她身上,好看得像画里的人。”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像是在回味那一幕的美好。“她看见我,笑着招手让我过去。我当时有些怕生,躲在母妃身后不肯动。她就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我的头。”萧璟的手下意识抬起来,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仿佛那个触感还留在那里。“她的手很凉,但是很温柔。她说,‘阿璟长得真好看,像你母妃’。还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塞到我手里。”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几分孩子气的天真。“那块糖我舍不得吃,藏了好久。后来化了,我还哭了一场。”叶琉璃听着,心中微微一动。这描述,与她见过的长公主,倒是吻合——温和,亲切,甚至带着几分慈爱。“第二面呢?”萧璟的笑容渐渐淡去。“第二面,是我十岁那年。”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不太愿意回忆的片段。“那年父皇狩猎,姑姑也去了。我在围场边缘玩,不小心跑远了,迷了路。天快黑了,我又冷又饿,躲在树下哭。”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后来姑姑找到我了。”“她是怎么找到你的?”叶琉璃问。萧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当时天快黑了,周围都是林子,我害怕得要命。然后忽然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他打了个寒颤,仿佛那个画面还刻在脑海里。“她就那么站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一个什么物件。我喊她,她不说话。我跑过去,她也不动。直到我跑到她面前,她才忽然笑了。”萧璟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笑容……怎么说呢?和第一次见面的笑一模一样,温和的,亲切的,甚至有些宠溺。可是……”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可是那一瞬间,我觉得那个笑容,像是被人贴上去的。不是从她脸上长出来的,而是……而是被人用手按上去的。”叶琉璃眸光一凝。萧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她摸着我的头,说‘阿璟别怕,姑姑带你回去’。那语气也和第一次一模一样,温柔的,关心的。可她的手……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更凉了。凉得不像人的手,像……像冰。”他抬起眼,看向叶琉璃。“那一次,我被吓哭了。她抱着我哄我,可她的怀里也是凉的。我一路哭回营地,母妃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来,只知道哭。”叶琉璃沉默了。她想起那日在长公主府外,听到的那个声音。清脆的,年轻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那是长公主在门内说话。可等她进去以后,见到的长公主,声音却是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当时她并没有在意。毕竟人有千面,声音变化也不稀奇。可此刻听着萧璟的叙述……叶琉璃忽然觉得后脊发凉。萧璟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往下说:“第三面,是我十二岁那年。”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压着什么。“那年姑姑寿辰,父皇让我去送礼。我一个人去的,进了府,被引到花厅等候。等了很久,不见人来。我等得不耐烦,就悄悄溜出去,想在府里转转。”“然后呢?”“然后……”萧璟顿了顿,眉头紧锁,“我迷路了。长公主府太大了,我转来转去,不知道转到什么地方。后来看见一个院子,门开着,我以为是通往外院的路,就进去了。”他停下,没有说话。叶琉璃等着。半晌,萧璟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院子里有个人。”“谁?”“姑姑。”,!萧璟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画面。“她背对着我,站在一口井边。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就叫了她一声。她转过身——”他顿住,呼吸微微急促。“怎么了?”萧璟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她转过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脸……在动。”“在动?”“对。”萧璟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惧,“不是表情在动,是……是整张脸都在动。像是有无数张脸在她脸上轮换,一张叠着一张,一张盖着一张。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每一张都只出现一瞬,又立刻被下一张覆盖。”他打了个寒颤。“只有一瞬。就那么一瞬。然后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朝我走过来,说‘阿璟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那时候她的脸已经恢复正常了,声音也正常了,还是那个温柔的、亲切的姑姑。可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萧璟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姑姑了。”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风穿过海棠树,吹落几片花瓣,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叶琉璃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萧璟说的这三面——第一次,温柔亲切,与常人无异。第二次,冷漠空洞,笑容像是贴上去的。第三次,脸在动,无数张脸轮换。她想起那日长公主府外,那个清脆的声音。想起进入府中后,那个沙哑的声音。以及长公主那毫无波澜的目光,想起那一切不合理的细节。当时她没有多想。只当是长公主性情古怪,喜怒无常。:()破案加功德,我靠诸邪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