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亭天没亮就起了。他在铜镜前穿戴整齐,一身玄色朝服衬得人清峻挺拔。出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上了马车便吩咐:“去永王府。”车夫应了一声,扬鞭催马。谢兰亭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想着一会儿在王府门口等着,应该能正好碰上王爷,到时候便说顺路,一同进宫。理由找得极好。可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了许久,大门紧闭,灯笼还亮着,一个人影都没有。谢兰亭掀开车帘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天都亮了,怎么还没回来?他又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眼看时辰一点点过去,再不走就要误了早朝。谢兰亭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猛地一甩车帘。“走!进宫!”马车调转方向,急急地往宫门赶去。谢兰亭坐在车里,面色铁青,手指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他几乎是跑着进了宫门的。朝服的袍角被风带起,官帽险些被跑歪了,他也顾不上了。一路上小内侍们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连忙避让,连请安都忘了喊。谢兰亭一路狂奔,穿过甬道,穿过广场,最后在金銮殿的台阶前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跤。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大步跨上台阶,进了大殿。殿中已经站满了朝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谢兰亭站在殿门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面色却还是有些发白。而御阶之下,萧衍之早已端坐在摄政王的座位上,姿态端正,面色如常,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他看见谢兰亭这副模样,有些惊讶。“谢相今日怎么来这么晚?”谢兰亭听了这话,心里苦得像是吞了一整碗黄连。但还是得咬咬牙装作平常的样子回复。“起晚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向自己的位置,目光在萧衍之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补了一句。“王爷这几日怕是休息得很好,看着面色红润的。”这话倒是不假。萧衍之在庄子上睡了两日好觉,吃了两顿安稳饭,眼下那圈青黑淡了许多,面色确实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连唇色都不像往日那样淡了。“庄子上清净,确实歇过来了。”谢兰亭看着他那个笑,心里更苦了。我得尽快回京一趟散朝后,群臣鱼贯而出。萧衍之刚踏出金銮殿,一道明黄的身影已经快步走到了他面前。旁边的大臣都非常有眼色地离开了。“皇叔。”李景烨站在他跟前,手指绞着袖口,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萧衍之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头的少年,微微挑眉:“陛下有事?”李景烨张了张嘴,又闭上,眼圈已经有些泛红了。“皇叔,”他的声音低低的,“朕知道朕之前做的有错了。”萧衍之一愣。“朕不该把皇叔留在宫里住,”“朕只顾着自己高兴,没有替皇叔想过。前朝那些人知道了,会说皇叔的闲话。”萧衍之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沉默了片刻。这几日他不在宫里,是谁跟这孩子说了什么?“所以,”李景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日后皇叔还是回府休息吧。朕……朕不缠着皇叔了。”萧衍之看着他强撑出来的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明明心里难受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懂事的样子。“皇上长大了,知道分寸了就好。”“日后若是想找皇叔,皇叔随时可来陪你。”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李景烨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皇叔——”他往前一扑,一头扎进萧衍之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呜呜地哭了起来。“呜呜呜皇叔……”萧衍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稳住身形。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抬起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萧衍之对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心里到底是有几分心疼的。“好了,别哭了。”萧衍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些。“陛下是天子,让人看见像什么话。”李景烨抽噎着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