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把教室后墙那面倒计时黑板晒得发烫,白色粉笔写的距离高考仅剩30天被后排的胖子李牛涛用手指抹掉了3,改成距离高考仅剩100天,前排座位上的女生骂他有病,他嘿嘿笑说骗自己一下心里舒服点。
“哎,读书人,借你数学卷子抄一下。”
我头也没抬,这个外号跟了我三年,从高一那次月考排到年级第七开始,班上那帮人就管我叫读书的,喊我的是坐我斜后方的王胖,班里有三个胖子,为了区分一个叫大牛,一个叫王胖,还有一个更胖的叫肉山,肉山这会儿趴在桌子上睡觉,底下被压着的英语单词本皱巴巴的。
我把卷子推过去,王胖凑近了低声说:“哎你说我能考多少分啊?我妈说考不上二本就送我去我姥爷厂里搬砖。”
那你就搬呗…我说。
我操你礼貌吗。
前排的班花扭过头瞪我们,班花叫林悦,长得白净成绩中等,但是家里有钱,穿的校服都是定制的,她瞪人的时候眼睛特别大睫毛忽闪,王胖立马就蔫了,低头装作看题。
我心里嘀咕,这货暗恋人家两年多,情书写了七八封全被林悦当场撕了扔垃圾桶,也不知道图啥。
倒计时一天天翻,翻到距离高考仅剩7天的时候,班主任老周把我们赶出教室做课间操,老周秃顶,肚子圆得像揣了个西瓜,教语文的,讲课的时候唾沫星子能喷到第三排。
他站在讲台上大手一挥:都出去多活动活动,别把身子骨坐坏了,到时候考场上晕倒了老子可负不起责。
操场上太阳毒,大家蔫头耷脑地做操,做操的时候我旁边站着的是同桌陈默名,印象里是个出了名的妹控,这人跟我一样闷,一学期说不了十句话,但是理科贼强,物理竞赛拿过省一。
他边做操边小声跟我说:我觉得我要完。
呵呵,你完了我们都得完。
不是,我最近做题总跳步,思路一断就接不上,昨晚模拟卷压轴题我盯了半小时没动笔。
我扭头看他,他脸色确实不太好,眼底一圈青黑。我拍了下他肩膀:好好睡一觉。
也就说得出这一句了,我这人不太会安慰人,总觉得说多了假,说少了又冷淡,干脆就一句顶一句,能解决问题最好,解决不了也别添乱。
倒计时翻到0那天早上五点半,我妈打电话过来,那时候我爸妈已经去外地做生意八年了,一年难得回来两三次,我妈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让我别紧张,早饭吃了没,记得要吃,笔带了没,准考证放哪了,身份证也别落下,我一一嗯过去,最后她说:儿子,考完了想吃啥妈给你做。
你不是在外地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等妈妈回来给你做好吃的,我哦了声挂了电话。
考场设在市一中,我们班拉了辆大巴过去,车上气氛出奇的安静,往常最闹的大牛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坐得笔直不知道在念什么经,王胖坐我旁边,身子发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敲得我头皮发麻,你别抖了行不行,我…控制不住…紧张啊。
进考场的时候老周站在校门外,一个个跟我们击掌,轮到我的时候他多拍了我一下肩膀:周池你稳住,正常发挥就行。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其实也不怎么慌,可能是紧张久了反而麻木了。
两天四场考下来,出考场天都黑了。校门口乌泱泱全是家长,举着牌子的,手捧鲜花扛着相机的,闪光灯片片地闪。
我从人群里挤出来,听见身后传来大牛的鬼哭狼嚎:完了完了完了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着的!
站在一旁的王胖也跟着叹气:原来背面还有题啊…。
我去…你他妈是不是傻?
操,陈默名从后面赶上来,脸色平静,比考前那几天反而好看多了。他跟我并排走了一段,突然说:终于考完了。
嗯,是啊,考完了。
我们要分开了,我侧头看他,他嘴角有点笑意,眼睛望着远处,这人平时闷得像块石头,这会儿倒突然多愁善感起来,我不知道说啥,就说:加个微信吧。
他愣了然后笑:我们同桌一年了才加微信。那现在加也不晚。
出考场之后的一个礼拜过得飞快,分数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在家,坐在电脑前手抖得点不准鼠标,密码输错了两次,第三次才登进去,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比我预估的高了十二分。
我在屋子里坐了半个小时没动,然后打电话给我妈,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儿子出息。
我说妈你别哭,我又没考上清华北大。
知道啦,妈妈就是高兴。
心仪的那所学校在南方,隔了两千多公里,专业是我自己选的,不算热门也不算冷门的专业,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中旬到的,快递小哥打电话上来,我下楼去取,那是个牛皮纸信封,烫金的校徽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我上楼把信封拆开,里面除了通知书还有张校园卡的样板,一本入学须知,一个校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