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容还在等自己。
自己得快些去接她……
如此想着,令莺脚步不自觉放快了。
两个宫女从惊骇中回过神,拔腿便追,失声喊道:“娘娘!
娘娘留步啊!”
令莺此时已绕出回廊,目光直勾勾的,钉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高台之下,红的血、白的皮肉,与破碎的烟粉色衣衫堆叠在一处。
宛如开至荼靡的棠花。
猩红逐渐漫开,沿着冰雪流淌四溢,令莺满目只剩下这片浓郁的红,铺天盖地涌入神魂之中,如瘴气一般侵袭着她的肺腑。
令莺终于不再朝前走了-
年幼的皇后是如此怯懦,明光殿宫女众多,这些年下来,却无人真心畏惧她。
人人皆知晓,皇后娘娘只不过是个好脾性的小姑娘。
她白日悄然离宫,不知情的宫女甚至满心期许,是否王氏一倒,陛下反而不再忌惮娘娘了,甚至能怜惜几分她的孤苦,允准她出宫。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好沾些光,不必胆战心惊,担忧哪日一睁眼,明光殿便会大祸临头。
任谁也不曾想到,平日最为胆小的人,竟会决绝至此,从被视为祥瑞的飞龙上纵身跃下。
后妃身属帝王,生死皆由丈夫,自戕无异于断绝恩情,是为大不敬。
然而王氏一族本就身负重罪,她选择这般惨烈的死法,分明是心中积满怨愤,在以自身性命控诉不平。
积雪被鲜血消融,染得一地斑驳暗红。
不久后虽被人铲去,可融雪混着血水漫开一片,冲洗过两回,原地仍留有一块暗色印记。
当夜,元霁将令莺带回显阳殿,再用绒毯将令莺裹紧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微不可察地发颤。
相较于随行宫女的惊恐,亦或是明光殿宫人的悲恸,令莺却显出某种古怪的平静。
吹熄烛火后,元霁将她抱住,握住她冰凉的一双手。
满室黑暗中,他耳边惟有令莺细弱的呼吸声。
令莺约莫是睡着了,元霁守在她身边,始终没能入睡,只揉按着胀疼的额角,无声地叹息-
元霁不准王稚容与自己同陵同穴,而是另择陵地埋葬。
王氏负罪,皇后又是自绝而死,对此满朝并无一人多话。
私下,萧仰求元霁许自己将尸身带走,元霁也默许了。
令莺再次遇见萧仰,他正在显阳殿外,等候向元霁辞官。
从前神采飞扬的青年,如今意气已褪了个干净,身形削瘦地站着,见了她仍是沉默寡言。
重重疑问堵在心头,郁结难平,令莺无论如何无法释怀。
她停下脚步问他,当日出宫,二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去北地前,容娘想为她父母上香,我带她去了供奉灵位的山庙。”
萧仰面色苍白地垂下眼,“是我有错不曾察觉,她那时在庙中就应当恢复了记忆。”
分明只有一步之遥,分明二人总算苦尽甘来,能够相守余生。
是他误认为彼此仍拥有许多个往后,漫长到即便稚容恢复记忆,萧仰也一度抱有自信,一心想疗愈她溃烂生疼的伤口。
一切恍如大梦一场,如浮云朝露般消散,全无半分挽回的机会。
令莺眼眶微有些红肿,却没再流泪,只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屏退宫人,走了没多远,忽地想起自己曾送给稚容的鹦鹉小芝。
令莺转向去了明光殿,却从宫女口中得知,在稚容寻死的当夜,她自己将鹦鹉放飞了。
廊下只余一具空空的鸟笼,北风掠过,笼边垂挂的红穗子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