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字,也生出诸多风波来。
往事暗沉不可追悔,她祈祷元晏与元琬能走得光明顺遂,前路永不被阴云所遮蔽。
元霁有一瞬的愕然,半晌没答话。
从前那个面颊通红、性子执拗,一口咬定自己姓崔,屡屡拿身世之事质问元霁的女子,此刻竟让他感到陌生。
犹如多年前,他从蚌壳里挖出一颗珍珠,硬要埋藏在身边,可时日过去,珍珠已不复光华璀璨。
元霁自然不在意令莺是珍珠还是鱼目,他只是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过往皆是一场幻梦,自己一睁眼,眼前人便会化为泡影消散。
然而转瞬间,元霁又觉出这念头多么荒唐。
他也不由失笑,伸手将人揽过来:“你想说便说,不愿说便罢了。”
令莺安静地伏在他怀里。
崔家的旧事早已被世人淡忘,唯有不懂事的孩童才会提及。
唯独她被留在深宫,亲眼见证他手握万里山河,四海安定,一步步成为权势无双的帝王。
正因如此,伴随岁月流转,往日纠葛于他早已无足轻重,竟让他显得慷慨深情起来,说起她的身世也能够轻描淡写了。
似乎她姓崔也好,年少受过万般艰难也好,如今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都已不值一提。
如同风中棉絮,轻飘飘地浮在深宫里,他轻轻吹一口气,便四散飞开-
当着令莺面,元霁并未过多苛责元晏,甚至没有追问他指责令莺撒谎的事。
当日夜里,元晏被带到显阳殿,跪在父皇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元霁面无表情地立在殿内,声音不高,却压得五岁孩童犹如天都塌了:“旁人说什么你便听什么?旁人说你该去跳洛河,你去跳吗?”
元晏被吓得一抖,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拼命忍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元霁面色没有半分松动:“你是太子,遇事不思分辨,还敢对你母妃出言不逊。”
元晏听到“母妃”
二字,哭得更凶了,终于憋不住开口:“儿子不是故意的……只是心里难受……”
“难受便可口无遮拦?”
元霁沉默一瞬,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却依旧冷硬:“起来,到案上去,将《孝经》开篇抄二十遍。”
元晏抹了把眼泪,走到小案前跪坐下来。
够着案面研墨,一笔一画地开始抄。
元霁则坐在主案批折子,一直抄到三更,元晏才堪堪写完。
元霁接过那沓纸,也没点评好坏,只收进匣中,这才让人将元晏送回去,又吩咐了宫人一句。
“太子眼睛肿了,记得立刻为他消肿,消不下去便莫要去长馥殿。”
-
元晏长到五岁,从没闹出过这般难堪的事。
他小小年纪已知颜面荣辱,却并不懂朝堂这样深的弯弯绕绕,不过是想向阿娘寻求一个安心的答案,却不得不认为阿娘的确撒了谎,
元晏不敢怨父皇,可心底终究积了层隔阂。
之后几日,令莺去东宫探视元晏时,还刻意换上窄袖的衣裙,以免元晏瞧出伤口,会胡思乱想。
再见到娘亲,元晏心中混合着委屈与说不出的别扭。
然而被娘亲柔软的手臂抱住,温柔地轻言细语,他那点芥蒂极快地散了,所怨怪之人也只剩下那些乱说的宗室子弟。
在元晏眼里,父皇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满朝文武无不对他恭敬俯首,太傅说起父皇的赫赫功绩,亦是如数家珍。
譬如肃清朝堂奸佞、重整朝规,往后还要挥师北进,驱逐塞外鲜卑人,桩桩件件,皆是祖父不曾达成的功业。
往日他满心崇拜父皇,如今却始终记得那夜父皇冷淡的神情,心中不由多添了几分畏怯,对待课业也愈发勤勉,不愿再犯错受到苛责。
正因如此,数月后御驾前往猎场秋狝,元晏也头一回学射,跟随父皇见识围猎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