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连呼吸都僵住了,只死死攥着衣袖,强逼自己目光不飘忽。
守卫眼睛扫来扫去,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
令莺如坐针毡,低头站着还没一会儿,那守卫忽地扭过头去,语气听来颇为恭敬:“容校尉。”
令莺愣了一下,忍不住抬起眼,随后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容彦穿着一身玄甲,肩宽腰窄,身形望上去犹如一柄刚开刃的剑,目光冷而沉,语气利落得像是被刀裁过。
“怎么回事?查了这么久。”
他的视线只在令莺脸上微微一滞,短暂到旁人根本不曾察觉,随即便移开,看上去似乎并无异样,可令莺心头仍然猛地一跳。
侍卫忙答道:“这辆车的几箱货封条看着不对劲,才让车上人下来一一核对文书。”
旁人未必认得令莺,可容彦必然认得出,也自然清楚她的文书是假冒的!
令莺心口那根弦绷得死紧,既不敢再看他,又猜不透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略有旧识罢了。
倘若他一心立功,就地将自己押回驿馆去……
令莺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然而她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即便低着脑袋,令莺也很快意识到,容彦当真没有再看过自己。
他仅仅只是在尽职,查问完货物与文书情况后,便微一点头,语气如常:“放行吧。”
此话一出,同车的人皆是如释重负,唯独令莺始终有些心虚,再如何欢喜,也不敢像旁人似的雀跃,只看似冷静地又坐回去。
不多时,令莺坐在狭窄的马车上,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地,辘辘地响。
她忍不住探出脑袋,从小窗回头望去。
马车离城门愈来愈远,书有“钱塘”
二字的匾额也愈来愈小,直至再也模糊不清。
令莺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似狂喜又似怅惘,只呆呆地盯着,而后目光一转,隐约在城楼上方望见一道人影。
远远瞧上去,玄甲如铁般沉肃,他微低下头,似乎正安静望着自己所乘的这辆车。
令莺鼻尖忽地一酸,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听见旁人交谈,车驾很快便要转向,此次一别,恐怕今生他们不会再遇见。
令莺当即伸出手,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挥着。
容彦甘愿效忠于元霁,令莺从未有过鄙夷,更何况,他还这般出挑。
她眼底是实打实的恳切,盼他珍重,更盼他能不忘本心,早日如愿以偿。
或许人人皆有自己的路要走,各有取舍,各有不得已,而容彦应当要比她更为坚定才是。
令莺此刻再回想,在宫中这么多年下来,她似乎也曾迷失过本心。
倘若没有稚容的死,倘若自己不曾被阿晏哭着指责“阿娘撒谎”
,她约莫真能继续麻木地活下去,安生做她的“李夫人”
。
命运在不断地试探她,直至令莺也坚定地做出选择,才将她推到此处,助她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
马车沿路行驶,直至晨光欲破,东方泛开一丝鱼肚白,星月仍朦胧地悬在天际。
令莺换乘了马匹,手指紧握住粗糙的缰绳,仍免不了有几分忐忑。
她那点马术还是元霁教的,此刻也正要用这匹马逃离,去约好的馆驿接阿琬。
令莺只剩下些碎银了,先前值钱的首饰给了梁九,托他设法转手,再换成银钱攒着。
想到这儿,她并未再犹豫,壮起胆子爬上马鞍。
令莺身上是宽大的男子袍服,此刻衣摆松松垂落,堆在马腹两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随着马蹄疾驰,远处也不知是哪座城郡的灯火,一闪一闪犹如星子,莫名显得苍茫,又逐渐再不可见。